杜府的门楣高得吓人，朱漆大门上铆着铜钉，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地瞪着来往行
人。
夏林夕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那块写着"杜府"的匾额，腿肚子有点转筋。
"你确定？"沈头站在他身后，声音沉沉的。
"王琴师死前见过的人，就杜公子一个。"夏林夕捏着那几张琴谱，"上头有暗记，我把线索
串了串——杜公子三个月前找过周墨客买画，又托李画师画了一幅《曲江夜宴图》，王琴师
负责保管。三个人都没了声儿，他才下的手。" 沈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杜公子他爹是吏部侍郎杜慎，门生故吏满天下。"他压低声音，"你要是动他，得有铁证。
没有铁证……咱们大理寺上上下下三十几号人，都得喝西北风。"
"我知道。"夏林夕咬着牙，"所以得想办法让他自己露马脚。" 沈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小心点。" 夏林夕本来打算硬闯，结果还没走到门口，就被杜府的家丁拦下了。
"哪来的？大理寺？"家丁上下扫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我们公子不见客。"
"是关于王琴师的命案。"夏林夕掏出腰牌，"人没了之前见过杜公子。"
"见过又怎样？"家丁嗤了一声，"我们公子认识的人多了，难道每个都和他有关系？回去回
去，少在这儿碍眼。" 夏林夕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发作，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哟，这不是夏评事吗？" 他回头一看，张九郎骑在一匹白马上，手里摇着折扇，笑得一脸欠揍。
"张公子？"夏林夕愣了，"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路过。"张九郎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随从，"怎么，吃了闭门羹？" 夏林夕哼了一声，没说话。
张九郎凑到他耳边，压得很低："杜公子和我有点交情，你要是信得过我……这事儿，我能
帮你探探。" 夏林夕怀疑地打量他："你为什么帮我？"
"不帮你。"张九郎眨眨眼，"帮我自己。那幅《曲江夜宴图》，我也想看看里头到底画了什么。
"夏林夕眯起眼睛。
这人和杜公子有交情，又对那幅画感兴趣……云七说他手上握刀的茧——这人，到底是什么
来路？
"行。"他点点头，"你帮我探，我请你喝酒。" 张九郎咧了咧嘴，拱手道别，大摇大摆往杜府走去。那家丁一看是他，立马换了副脸，点头
哈腰把人迎进去，门"咣当"一声关上，把夏林夕隔在外头。
他气得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三天后，张九郎约夏林夕在平康坊的酒肆碰头。
"打听到消息了？"夏林夕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的酒壶就灌了一口。
"急什么。"张九郎慢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酒，"你那酒壶是我的。" 夏林夕噎了噎，把酒壶放下，眼巴巴看着他。
张九郎被看得发毛，叹了口气："杜公子最近确实反常。他把府里的下人换了一批，连贴身
伺候的小厮都换了。问他什么都说没事，但整宿整宿不睡觉，就在书房里坐着发呆。"
"书房？"
"对，书房。"张九郎眯起眼睛，"我还瞄了一眼他案上的东西——有几封信，烧了一半，灰
烬还摊在那儿呢。" 夏林夕心里一动。
烧了一半的信——和王琴师家里那封烧了一半的残信，是不是有关系？
"他还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张九郎摇摇头，"但我闻到他书房里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腥气。"张九郎放下酒杯，眼神一沉，"很淡，但瞒不过我。" 夏林夕愣了一下。
腥气——杜公子书房里有腥气。
"他动过手？"他脱口而出。
"不好说。"张九郎耸耸肩，"也可能是杀鸡杀鱼什么的。但以他杜公子的身份，亲自动手的
可能性……不大。" 夏林夕皱起眉头。
亲自动手的可能性不大——那就只能是雇人。
雇人下手，和亲自动手，是两码事。但不管是哪种，害人偿命，天经地义。
"我有个主意。"他说。
张九郎挑眉："哦？"
"引蛇出洞。"夏林夕压低嗓门，"杜公子不是怕事情败露吗？那我就在曲江池边放出风声，
说《曲江夜宴图》找到了，让他坐不住。"
"然后呢？"
"然后……"夏林夕勾起嘴角，"等着他自投罗网。" 张九郎看了他好一会儿，笑了。
"夏评事，你这脑子，不像传言中那么废啊。"
"滚。" 计划定在五日后。
夏林夕放出风声说找到了《曲江夜宴图》的线索，约在曲江池边的凉亭里验看。他让老刘在
附近埋伏，自己则和张九郎坐在亭子里，装模作样地展开一幅空白的画轴。
春风裹着柳絮，往亭子里钻。
夏林夕的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眼睛扫视四周。
一炷香过去了。两炷香过去了。
"他不会来吧？"张九郎打了个哈欠。
话音刚落，亭子外头的柳树后闪过一道影子。
夏林夕猛地站起来："谁！" 那影子没跑，反而朝亭子走来。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是杜公子。
他穿着一身素色袍子，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看起来憔悴得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像两团鬼火。
"画呢？"他开口，声音嘶哑，"你们说的画呢？" 夏林夕拳头攥紧："杜公子，大半夜的你怎么在这儿？"
"我问你画呢！"杜公子突然暴怒，一抬手，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朝夏林夕刺去。
"小心！" 张九郎眼疾手快，一把拽开夏林夕。匕首擦着夏林夕的袖子划过去，但也划了张九郎的手臂，
"嗤"的一声衣袖裂开。
"拿下他！"夏林夕大喊。
埋伏的老刘和衙役们一拥而上，把杜公子按倒在地。
杜公子挣扎着，脸上满是狰狞："你们凭什么抓我！那幅画是我花钱买的！我的！"
"你买的？"夏林夕蹲下去，看着他的眼睛，"周墨客死了，李画师死了，王琴师也死了。你
买的画，怎么都变成陪葬品了？" 杜公子身体僵了一刻。
就这一刻，足够了。
"是你害了他们。"夏林夕一字一顿，"为了那幅画。"
"我没有！"杜公子吼道，"我没害人！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
杜公子沉默了。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抖，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画里……画里画的不是什么曲江夜宴。"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颤抖，"画的是……那
个人。" 夏林夕脑子一炸。
那个人？
"画里有谁？"他追问，"怎么回事？"
"那幅画是十几年前画的。"杜公子闭上眼睛，"那年那位还是储君，在曲江设宴，席间有人
说了不该说的话。有人把当时的事画了下来，一直藏着。周墨客、李画师、王琴师，三个蠢
货凑到一起，把它翻出来了。"
"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杜公子摇摇头，死活不肯再说了。
夏林夕正要再问，云七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说的应该是真的。"她看了一眼杜公子，"那幅画里藏着不能见光的东西，所以要把事情
做干净。而他……只是个替死鬼。"
"什么意思？"
"雇他动手的人，让他来处理那幅画。"云七说得很轻，"但那幅画……早就被烧了。" 夏林夕愣住了。
烧了？
"我烧的。"杜公子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雇我的人让我毁画，我就烧了。可他
们还是不放过我……还要害我……" 他笑着笑着，眼泪滚了下来。
"我只是……只是想保住我爹的官位……" 夏林夕沉默了。
杜慎的儿子，因为一幅画，背上三条人命。值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案子查到这里，已经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回到大理寺，夏林夕把审讯记录交给沈头。
沈头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一团。
"涉及那位？"
"嗯。"夏林夕点点头，"画被烧了，人也死了。但幕后那个雇主……还没查到。" 沈头把记录往桌上一扔，背着手走到窗边。
夜色沉沉，像一张无边的网。
"夏帅。"他开口，嗓音疲惫得很，"这案子……到此为止吧。"
"什么？"
"那位的事，不是咱们能管的。"沈头转过身，盯着他，"杜公子认了罪，三个人都有了交代。
剩下的……不该问。" 夏林夕咬紧牙关。
他想起杜公子那张扭曲的脸，想起那句"画的是那个人"。
那个人——曾是储君，如今是天下之主。
那幅画里，到底画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想知道。
张九郎的伤养了半个月才好。
这天，他拄着根手杖来找夏林夕，两个人坐在大理寺后院的老槐树下，各自捧着一碗茶。
"你那天要是没挡那一下……"夏林夕目光落在他缠着绷带的手臂，愧疚得很。
"行了行了。"张九郎摆摆手，"我命硬，死不了。"
夏林夕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说这长安城里，到底有多少人不想让真相大白？" 张九郎没回答。
他抬头看着天，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不知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那幅画虽然是杜公子烧的，但雇他的人……不是他爹杜慎。"张九郎垂下眼睛，"是另有其
人。" 夏林夕手指发紧："是谁？" 张九郎摇摇头，站起身来。
"这事儿……我还在查。"他拍拍夏林夕的肩膀，"你先歇着，等我消息。" 他转身走了。
夏林夕坐在原地，端着茶碗，目送张九郎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想起沈头那句话——"有些事，知道就行了，别说出来"。
可他偏不。
他偏要说出来。
他低头看茶碗——碗底沉着一片烧焦的纸角，上头残了半个字，他捏起来凑近了看，认不出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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