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常侍跑了。
夏林夕带人冲到东宫的时候,连个人影都没见着。问其他人,都说不知道,问急了就开始打太极,什么"昨儿还见着呢"、"兴许出宫办事去了"——一个个滑得像泥鳅。
"这帮孙子!"夏林夕气得直跺脚。
"别急。"沈头跟在他身后,神色也不好看,"他跑不了多远。"
"您怎么知道?"
"他一个宦官,没钱没势,能跑哪儿去?"沈头冷笑一声,"而且他跑了,正说明他心虚。咱们只要卡住城门,瓮中捉鳖。"
夏林夕来了精神:"设伏?"
"嗯。"沈头点点头,"让城门官留个心眼,看到可疑的宦官就给咱们递消息。他要是敢出城,就地拿下。"
夏林夕拱手:"得嘞!"
设伏等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城门官派人来报:有个穿宦官服的瘦高个儿,鬼鬼祟祟往春明门那边去,瞧着是要出城。
夏林夕二话不说,带人撒腿就往春明门跑。
春明门外是通往灞桥的官道,两边是低矮的土坡,长满了野草。夕阳把天边染得通红,映得整个世界都红彤彤的。
夏林夕跑到城门口,正好看见赵常侍被拦在门洞里。
他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一张脸皱巴巴的,眼窝深陷,看着跟害了痨病似的。身上穿的穿着宦官常服,只是脏兮兮的,像是好几天没换。
"赵常侍?"夏林夕走上前,"这早晚,这是要去哪儿啊?"
赵常侍身体一僵,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夏,夏评事……我是奉命出宫办事……"
"办事?办什么事?"夏林夕抱着胳膊,"背着包袱,趁着天黑,往灞桥那边跑。你这是办事?"
赵常侍额头冒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陈文远是你害的吧?"夏林夕开门见山,"说!"
"我没害人!"赵常侍突然尖叫起来,"我没害人!是他自己……是他自己活该!"
夏林夕眯起眼睛。
"他怎么该了?"
赵常侍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犹豫什么。
"说!"夏林夕一挥手,"把他拿下!"
衙役们一拥而上,把赵常侍按倒在地。他挣扎了两下,一下泄了气,整个人瘫软下来。
"是……是上头让我干的……"他的声音发抖,"我不干,他们就要害我全家……"
"上头?"夏林夕蹲下去,盯着他的眼睛,"谁是上头?"
赵常侍浑身一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是……是惠妃身边的人……"
夏林夕手指攥紧。
惠妃——那个宠冠后宫的妃子?
"她让你害陈文远?"他追问,"为什么?"
"因为……因为陈文远知道太多了……"赵常侍的眼泪滚了下来,"他说太子殿下的坏话,说什么……什么皇子来路不正……惠妃娘娘怕他乱说,就……就让我……"
夏林夕脑子里一炸。
皇子来路不正——
和陈文远烧掉的那封信对上了!
"陈文远说的那个皇子是谁?"他抓住赵常侍的领子,"是谁来路不正?"
赵常侍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跑腿的,他们不告诉我!"
夏林夕端详着他,想从他那脸上找破绽。
可赵常侍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片,不像是装的。
"……行吧。"他松开手,站起身来,"带回大理寺,细审。"
回到大理寺,赵常侍把该说的都说了。
他确实是受惠妃身边一个贴身侍女的指使,先给陈文远下了安神汤,趁他昏睡的时候用丝巾勒没了气。完事之后,那侍女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跑路。
"那侍女叫什么?"夏林夕问。
"叫……叫秋月。"赵常侍哆嗦着,"她跟着惠妃娘娘好些年了,是惠妃娘娘的心腹。"
夏林夕把供词记录下来,递给沈头。
沈头扫了一眼,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这案子……查到这儿就到头了。"他说。
"什么意思?"
"秋月是惠妃的人,惠妃是陛下宠妃。"沈头把供词往桌上一扔,"你要审秋月?还是要审惠妃?"
夏林夕咬紧牙关:"那就这么算了?"
"不这么算了还能怎样?"沈头叹了口气,"夏帅,有些案子,不是咱们能办的。太子伴读死了,动手的是东宫的宦官,幕后是后宫。你想往哪儿查?往宫里查?往陛下寝宫查?"
夏林夕哑口无言。
他想起那片烧焦的纸角——"非……"
这几个字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知道这案子没完。
陈文远走之前烧掉的那封信,藏着要命的东西。而那个秘密……被惠妃捂住了。
审完赵常侍,天已经快亮了。
夏林夕一个人坐在大理寺后院的老槐树下,望着渐渐发白的天边发呆。
沈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在想那封信?"
夏林夕没说话。
"夏帅。"沈头的声音放轻了,"有些事,知道就行了,别说出来。"
夏林夕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命就没了。"沈头盯着他的眼睛,"不只是你死,是咱们大理寺上上下下三十几号人,都得死。"
夏林夕沉默了。
他知道沈头说得对。
惠妃——那是陛下心尖子上的人,宠得没边儿。她想让自己生的那个当太子,太子就碍了眼。陈文远知道太多,所以被做了。
可他就甘心吗?
"那就这么算了?"他又问了一遍。
沈头没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回去睡吧。明天还有案子要办。"
他转身走了。
夏林夕坐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曦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片烧焦的纸角——他偷偷留下来了,没上交。
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太清,但那几个残缺的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非……"
他攥紧纸角,站起身来。
不行。
他偏要说出来。
回到住处,夏林夕把纸角收进怀里,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陈文远那张扭曲的脸,一会儿是惠妃那张脸,一会儿又是沈头那句"有些事,知道就行了,别说出来"。
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他索性爬起来,打算出门透透气。
刚推开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云七。
她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些不一样。
"你怎么来了?"
云七没回答,只是往他胸口看了一眼。
"那封信的残片。"她说,"你留着呢。"
夏林夕下意识捂住胸口:"你怎么知道?"
云七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睛。
月光照在她脸上。
"夏林夕。"她开口,声音很轻,"有些事,不该你管。"
"什么事?"
云七抬起头,看着他。
她顿了一下。
"那个陈文远……他知道的太多了。"她说,"你要是不想步他后尘,就别查了。"
夏林夕愣住了。
这话……怎么听着像威胁?
"你什么意思?"
云七没回答,转身就要走。
"等等!"夏林夕往前迈了一步,"你知道什么?"
云七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回头,但夏林夕看见她的肩膀绷紧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我只是个验尸的。"
然后她袖子一滑,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里。
夏林夕站在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她到底站在哪头?
他低头看手里的纸角——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汗洇开了大半,只剩下开头三个字:"秋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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