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林夕蹲在太乐署的廊下,盯着地上那人,眉头拧成疙瘩。
张琴师死得蹊跷——脸上还带着笑,嘴角噙着一丝血色,手指保持着拨弦的姿势。但夏林夕知道,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又是毒。”云七掀开帘子走进来,蹲下身看了眼他的手,“指尖发黑,是沾了什么东西。”
夏林夕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松香味。”
“啥?”旁边的乐工愣住。
“他的琴刚上过松香。”夏林夕指了指琴案上的古琴,“松香里有毒,一碰就中。”
太乐署的令丞急了:“这、这可如何是好?张琴师是给惠妃娘娘献过艺的,万一追究下来——”
“追什么究。”夏林夕打断他,“你先把最近三天碰过这琴的人名单列出来。”
云七已经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检查琴弦。她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在松香里蘸了蘸,银针尖端立刻泛起一层诡异的青黑色。
“这毒厉害得很。”云七皱眉,“这手法我在书里见过,得提前三天混入松香,慢性发作。下毒的人知道他的习惯。”
夏林夕后背一凉。三天前——那正是李持盈被牵连进伴读案的时间点。
他转头问那乐工:“张琴师最近都给谁伴奏过?”
乐工支支吾吾:“这……太乐署的琴师嘛,给各家宴席伴奏是常事。”
“我问的是最近三天。”
“最近三天……”乐工想了想,“好像给永宁坊李坊娘家伴奏过,还有、还有就是太乐署内部的几场排练。”
夏林夕捕捉到那个名字:“李坊娘?”
“李持盈姑娘。”云七抬起头,“她是太乐署的乐工。”
夏林夕把气往下压了压。
云七继续检查琴匣,手上动作一顿。她从琴匣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条,展开,眼神变了。
“怎么了?”
云七把纸条递过来,没说话。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就的:忘了你听到的,否则下一个是你。
夏林夕捏着纸条,指节泛白。
他想起李持盈那张苍白的脸,想起她在伴读案结束后说的那句话——"张琴师是因为我死的"。
她知道什么?
“先查李姑娘。”夏林夕把纸条收进怀里,“张琴师最近三次给她伴奏,分别是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弹的什么曲子。”
乐工吓得直哆嗦:“这、这我哪记得清……”
“那就去查。”夏林夕拍了拍他肩膀,“三天之内报给我。哦对了——”
他压低声音:“最近三天,谁碰过这琴的松香,现在就可以走了。”
几个乐工面面相觑,陆续散去。只剩下一个年轻的,抱着琵琶,神色复杂。
“有话要说?”夏林夕盯着他。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张、张琴师每次给李姑娘伴奏完,都、都会神色紧张。有一回我还看见他躲在后院烧纸钱,嘴里念叨着什么'对不住'、'别怪我'之类的话。”
“他听到了什么?”
“不知道。”年轻人摇头,“但他那天回来后,整整洗了三遍手,说自己脏了。”
夏林夕和云七对视一眼。
“谢谢你。”夏林夕拍了拍年轻人肩膀,“你先回去吧,别跟任何人说今天的事。”
年轻人如蒙大赦,抱着琵琶跑了。
廊下只剩他们两个。
“慢性毒,三天前下。”夏林夕低声说,“李姑娘被牵连是五天前,她给张琴师伴奏是四天前……时间对不上。”
云七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张纸条。
“你说,这纸条是给张琴师的,还是张琴师写的?”
云七抬起头,“你琢磨呢?”
“我觉得……”夏林夕刚要回答,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冲进来,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是李持盈。
她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惨白的脸,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夏帅……”
夏林夕下意识扶住她:“怎么了?”
李持盈的手死死攥住他的袖子,声音发抖:“张琴师……他、他是因为我死的……那天伴奏,我、我听到隔壁有人在说话……”
她喘了几口气,像是要把话从胸腔里硬挤出来:
“他们说……'三殿下'……'该他了'……还有'碍事'……”
夏林夕浑身一僵。
三殿下——惠妃的亲儿子。惠妃想让亲儿子替代太子,这事儿在长安不是秘密。而"碍事"——
“你听到这话,是什么时候?”
“四天前。”李持盈的眼泪滚落下来,“那天伴奏完,我本来想告诉张琴师,结果他、他说他早就知道了……还说那帮人惹不起,让我别管……”
“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始神色不对。”李持盈捂住脸,“我以为他只是害怕,没想到……没想到他们真的……”
她哭得说不出话。
云七把帕子塞过去,李持盈接过,却没有擦泪,只是捏着帕子不放。
夏林夕站在原地,望着哭成泪人的李持盈,脑子里转个不停。
四天前伴奏,四天前张琴师知道有人在隔壁密室说话。毒是三天前下的——说明那下手的人在张琴师知情后,立刻动手做掉。
反应太快了。
而且太精准了。
“隔壁密室……”他开口问,“你知道那是哪里吗?”
李持盈摇头:“不知道。但我听张琴师提过一嘴,说那声音像是……像是内侍省的人。”
内侍省。宦官。
夏林夕捏紧了拳头。
他还没来得及再问,李持盈一把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夏帅,我求你……求你查清楚……我不想再有人因为我死了……”
她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恳求。
夏林夕看着那双眼睛,点了点头:“你先回去,这几天别出门,别见生人。”
李持盈松开手,踉跄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夏帅,我娘……她以前也是宫里的人。”
说完,她便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夏林夕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云七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内侍省的宦官,三殿下,该他了,碍事……你咋看?”
夏林夕没回答,目光落在地上那张被风吹皱的纸条。
“三天。”他说,“三天之内,我要知道那天隔壁密室里都有谁。”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一顿。
“云七。”
“嗯?”
“你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别的?”
云七摇头:“没有。毒发得太快,没受太多苦。”
夏林夕回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云七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淡漠。但夏林夕注意到,她的睫毛垂着。
“……好。”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出太乐署。
走出十来步,他摸了摸怀里的纸条,想起一件事——
李持盈刚才说:"我娘以前也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惠妃身边的秋月也是宫里的人。陈文远烧掉的那片纸角——"非……"
三条线,像三根绳头,都攥在同一只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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