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
春闱大考在即,长安城的气氛骤然紧绷。
礼部贡院外,乌泱泱的人群挤作一团。考生们背着书箱,揣着引凭,在门口排起长队。衙役们扯着嗓子
维持秩序,声音被嘈杂的人声淹没。
夏林夕骑在马上,望着那道朱红色的大门,眉头微蹙。
“今年考生比往年多三成。”沈头骑马立在他身侧,压低声音,“听闻上面要大开恩科,招揽人才。”
夏林夕没接话,目光扫过人群。
考生们神色各异。有人志得意满,昂首挺胸;有人紧张兮兮,翻来覆去检查引凭;还有人面色苍白,好
像几天没睡好。
“走吧。”沈头扬了扬马鞭,“进去看看。”
贡院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考生们鱼贯而入。夏林夕跟在最后,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云七。
她今日难得换了身男装,青衫束发,背着药箱,正和一个衙役说着什么。看见夏林夕的目光,她朝这边
走来。
“你怎么在这儿?”夏林夕蹙眉。
“有人报了案子。”云七的声音很低,“说是有考生疑似中了毒。”
夏林夕手指收紧。
考场出事,这是大麻烦。
“人在哪?”
“还没送过来。”云七顿了顿,“报信的人说,那考生答题答到一半,当场倒地,口吐白沫,脸上还带着
笑。”
口吐白沫,面带诡异的笑。
夏林夕想起灯会上的那个乞丐。
“走。”他拨转马头,“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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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考场设在明德殿。
殿内摆放着数百张书案,考生们各自落座,埋头答卷。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汗味,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
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夏林夕和云七赶到时,现场已经被围了起来。
几个衙役守在殿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人群中传来嘈杂的议论声,还有压低的抽泣。
“怎么回事?”夏林夕亮出腰牌。
衙役们让开一条路。
夏林夕走进去,就看见殿中央躺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样子,身穿青布襕衫,腰间还挂着考生特有的腰牌。他双目紧闭,嘴唇发
紫,嘴角挂着白沫。最诡异的是——他的脸上还挂着一丝笑意。
那笑容在苍白的面色衬托下,显得格外瘆人。
云七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考生的鼻息。
“已经没气了。”她蹙眉,“看症状……确实像中毒。”
“毒?”夏林夕压低声音,“什么毒?”
云七摇摇头,没有回答。
她伸手翻开那考生的眼皮,又捏开他的嘴看了看,眉头越拧越紧。
“怎么了?”
“这毒……跟灯会上那个一样。”云七的声音有些发紧。
夏林夕的呼吸停了一拍。
灯会上的毒——那可是西域来的东西。
“他是哪个位置?”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一个衙役指了指角落:“回夏帅,那考生坐乙字三十七号位。”
夏林夕走过去。
书案上摊着一张答卷,墨迹未干。考生姓名一栏写着两个字: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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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明……”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夏帅认识?”
“不认识。”夏林夕摇头,“但这个人,走得不简单。”
他蹲下身,仔细打量裴明的遗体。
裴明的面容安详得过分,嘴角那抹笑意像是被人画上去的。他的右手还握着毛笔,笔尖悬在纸上,写到
一半被人打断。
“他是明经科考生。”云七凑过来看了一眼,“看这答卷,应该是正在墨经。”
夏林夕点点头,目光落在裴明的袖口。
那里鼓起一小块,好像藏了什么东西。
他伸手探进去,摸出一张叠好的纸。
展开,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好像有些年头了。夏林夕扫了一眼内容,手抖了一下。
信上写着:
周公台鉴:十三年前春闱之事,吾已查明实情。夏长安一案,纯系栽赃陷害,幕后之人正是——
后面的字迹被墨渍污染,看不清了。
但"夏长安"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进夏林夕的眼睛里。
他爹的名字。
十三年前的春闱。
夏林夕握着信纸的手在发抖。
“夏帅?”云七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你怎么了?”
夏林夕没回答,只是紧紧盯着那封信。
这笔迹……他见过。
在父亲的旧案卷宗里,有几张父亲留下的字条。上面的字迹,和这封信一模一样。
是他的父亲的字。
可是这封信,明明写的是十三年前的事。十三年前,父亲已经被流放岭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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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是谁写的?为什么要写这封信?又是怎么出现在一个普通考生袖中的?
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夏帅!”一个衙役急匆匆跑进来,“抓到人了!有人看见下手的人了!”
夏林夕抬头。
“谁?”
“一个叫柳生的考生。”衙役喘着粗气,“他说他和裴明是同乡,刚才亲眼看见有人往裴明身上扎针!”
夏林夕霍然起身。
“带我去。”
柳生被押在偏殿里。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相貌平平,穿着和裴明一样的青布襕衫,腰间也挂着考生腰牌。
他被两个衙役架着,脸上满是惊恐。
“不是我!我没害人!”他一看见夏林夕就大喊起来,“我只是看见了!有人往裴明身上扎针,我亲眼看见
的!”
“看见谁了?”
“一个……一个穿灰衣的人。”柳生的声音发颤,“他趁裴明低头答卷的时候,从后面靠近,然后用针扎了
一下裴明的脖子。裴明当场就倒了!”
夏林夕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和裴明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同乡。”柳生的眼眶红了,“都是蒲州人,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他怎么会在这儿出事……”
“你今天为什么一直看着裴明?”
柳生张了张嘴,眼神闪躲了一下。
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夏林夕的眼睛。
“说。”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柳生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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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我和他有点过节。”
“什么过节?”
柳生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夏林夕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真的是柳生?”
柳生的脸色刷地白了。
“什……什么意思?”
“你是蒲州人?”
“是、是啊……”
“你们柳家,世代务农?”
柳生的眼神乱飘:“对……对啊……”
夏林夕笑了一声:“那你袖口那块布,是今年新出的蜀锦。一匹要二十贯。你一个穷考生,穿得起?”
柳生的嘴唇哆嗦起来。
云七站在旁边,目光落在柳生身上,当时开口:“你左手腕上那个疤,是怎么来的?”
柳生下意识用袖子遮住手腕。
云七上前一步,朝他的手腕努了努嘴。
马三下意识缩手,但袖子已经被撸起一半。
手腕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好像被人用刀划过,又草草愈合。
“这不是新伤。”云七说,“至少有两三年了。但愈合得很差,要么是伤口太深,要么是受伤后没好好处
理。”
她抬起头,目光如刀:“你左手用过刀吗?”
柳生整个人僵住了。
夏林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紧不慢:“真正的柳生,左手天生六指。他五岁那年切草时砍掉多余的那
根,从此左手只剩下五指。”
他看着柳生的眼睛。
“你要不要也让我们看看你的左手?”
柳生的脸彻底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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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我……我招了……”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柳生跪在地上,头垂得很低。
“说吧。”夏林夕的声音没什么温度,“你叫什么名字?真的柳生在哪?”
柳生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我……我叫马三。蒲州本地的痞子。”
“真的柳生呢?”
马三的肩膀塌了下去,好像被抽走了骨头。
“死了。半年前就没了。”
夏林夕蹙眉:“怎么没的?”
“病故的。”马三的声音发虚,“他家里穷,去年来长安赶考,结果半路染了风寒,到了长安就病倒了。我
见他病得厉害,就……就把他接回家照顾。”
他顿了顿。
“可他还是没撑住。年前那场大雪,他烧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人就没了。”
“所以你就顶替他去考试?”云七的声音没有温度,“一个故人的名额,你也要顶替去搏功名?”
马三摇头:“我不是为了功名……”
“那是为了什么?”
马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夏林夕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是被人指使的?”
马三的脸色变了几变。
“说!”云七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马三吓得一哆嗦:“是……是有人找上我,说只要我顶替柳生去考试,就给我一笔银子!”
“谁找的你?”
“一个……一个姓周的人。”
夏林夕的手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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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
又是周。
“哪个周?”
“不知道……”马三摇头,“那人没说名字,只说让我去贡院报名,剩下的事不用我管。我当时鬼迷心窍,
就……就答应了……”
夏林夕追问:“那人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只要我安分守己,考上考不上都无所谓,只要人在考场里待着就行。”
待着。
夏林夕咀嚼着这个词。
让人顶替去考试,不是为了功名,而是为了"待在考场里"?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猫腻。
“裴明知道你是替考吗?”他问。
马三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这个反应让夏林夕的眉心跳了跳。
“知道?”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还是不知道?”
马三低着头,半天才闷声说:“他……他一开始不知道。后来发现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就前几天。”马三的肩膀缩了缩,“他来我住的地方找我,发现我在收拾东西。他问我怎么有柳生
的引凭,我就露馅了。”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柳生是我亲戚,死了。引凭是我从他家里拿的。”马三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心虚,“但裴明不
信。他说、他说要去告发我!”
夏林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就……就昨天。”马三的牙齿在打颤,“他说今天要去找贡院的官员揭发我。我……我害怕,就……”
“就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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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三的脸色灰败:“就想着先下手为强。”
殿里没人说话。
夏林夕目光落在他身上,眼里没有一丝温度:“那根针呢?”
马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泛着淡淡的青光。
“我、我就是用这个扎了他一下……”他把针递过来,浑身发抖,“我没想害他!我只是……只是想让他说
不出话!我以为、以为最多让他昏过去……”
夏林夕接过银针,放在鼻下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这种毒,他从未见过。
他把银针递给云七。
云七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东西哪来的?”
“我不知道……”马三摇头,“是那个姓周的人给我的。说是用来自卫的,扎一下就能让人昏过去,绝对要
不了命……”
“他说谎。”云七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毒不是让人昏过去的。是让人走的。”
马三的脸刷地白了。
“不……不可能……他骗我!他骗我!”
他扑倒在地,连连磕头:“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东西会要人命!我只是……只是想吓唬吓唬
他!我没想害他!我真的没想杀他!”
夏林夕没理会他的嚎叫。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发黄的信上。
裴明袖中的信——那封写着他父亲名字的信。
裴明到底知道多少?他为什么要藏这封信?这封信又是谁写给谁的?
还有那个姓周的人。
周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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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别的什么人?
太多的谜团,太多的疑问。
夏林夕握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先把人押下去。”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见。”
“是!”衙役们上前,把瘫软在地的马三拖了出去。
偏殿里只剩下夏林夕和云七。
云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那封信上的字迹——云七虽然不认识夏长安的字,但她认得夏林夕看那封信时的表情。
那种情绪他压不住。
“夏帅。”她开口,声音很轻,“这封信……”
“我知道。”夏林夕打断她,把信叠好,塞进怀里,“我知道。”
他转身往门外走。
“去哪?”
“去找一个人。”
“什么人?”
夏林夕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眼里有一团火。
“周相公府上。”他说,“我要问问这位相公,十三年前的春闱,到底发生过什么。”
云七蹙眉:“你确定要这么做?周相公可不是好惹的人。”
夏林夕没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方,目光沉沉。
那封信上的字迹,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爹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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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前,十三年前。
他爹到底知道了什么?又是谁要对他下毒手?
还有裴明。
一个普通考生,为什么会藏着这样一封信?
这背后,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暮色四合。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孩童嬉闹,一派升平景象。
他骑马穿过朱雀大街,往周府方向而去。
走到半路,一个衙役迎面跑来,拦住他的马。
"夏帅!周府来人了!"
"什么人?"
"周府的管事,说是账房先生昨夜走了,来大理寺报了个备。"
夏林夕勒住马。
账房。马三断气前说的最后一个词。
他调转马头,朝周府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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