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夜。
大理寺牢房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隔间传来的**声,让人喘不过气。
夏林夕快步穿过走廊,靴跟在石板上敲出急促的回响。
“夏帅!”一个衙役匆匆迎上来,脸色发白,“您可算来了!”
“怎么了?”
“那个……那个姓柳的,开口说要招供!”衙役的声音都在抖,“小的不敢做主,赶紧来请您,可走到半
路,就听见牢里——”
话没说完,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夏林夕脚下加快,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牢门大敞。
马三——或者说那个冒名顶替的痞子——跪在地上,双手抠着喉咙。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嘴角
有黑血正往外涌。
“来人!”夏林夕大喊。
几个衙役跌跌撞撞跑进来,手忙脚乱地去扶人。
“别动他!”夏林夕拦住他们,蹲下身查看。
马三的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身体在剧烈抽搐,指甲在石板地上刮出刺耳的声
响。
“快……快去叫云七!”夏林夕扭头冲衙役吼,“把她给我拽来!”
“是是是!”
衙役跑了。
夏林夕的目光落在马三的脸上。
黑血从他嘴角淌下来,在下巴上汇成一小滩。他的眼神正在涣散,可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在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夏林夕凑近,压低声音,“谁指使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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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三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
夏林夕把耳朵贴过去。
“周……周府……”
他的呼吸一滞。
“周府什么?账房?”
马三的眼珠动了动,在点头,又在摇头。他的手指在地上胡乱抓着,最后停在夏林夕袖口,用尽最后的
力气攥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软塌塌地垂下去。
不动了。
夏林夕望着那只垂落的手,半天没吭声。
牢房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墙角油灯的火苗在噼啪作响,映出马三扭曲的侧脸。
他的嘴还张着,好像断气前有话没说完。
云七是被两个衙役架着跑进来的。
她衣衫不整,发髻散了一半,怀里还抱着药箱,脸上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什么事这么大惊小——”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看见地上那人的瞬间,她整个人清醒了。
她把药箱往地上一摔,三步并两步冲过来,蹲在马三身边。
“多久了?”
“不到一炷香。”夏林夕站起身,退后两步,“他开口喊要招供。我赶来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云七没接话。
她伸手翻开马三的眼皮,又捏开他的嘴看了看,眉头拧成一团。
“中毒。”她的声音干巴巴的。
“废话,我看出来了。”夏林夕的目光落在那滩黑血上,“什么毒?”
云七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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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解开马三的衣襟,仔细检查他的胸口、腋下、颈项。手指在他左肩胛骨附近停了停。
“有发现?”
云七没吭声,只是招手让夏林夕过来。
夏林夕凑近一看。
马三的左肩胛骨下方,有一个很小的针眼。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
“针眼?”他皱眉,“什么时候扎的?”
“不好说。”云七用指甲轻轻按了按那处皮肤,“但毒是从这儿进去的。针眼很小,针拔出来后几乎看不
见。”
夏林夕盯着那个针眼,脑子里飞速转动。
马三从被抓到现在,一直有人监视。衙役轮班看守,连他上厕所都有人跟着。
谁能在众目睽睽下给他扎针?
除非——
“这毒,是提前下的。”他脱口而出。
云七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对。”
“什么时候?”
云七沉吟片刻,伸手掀开马三的后领。
后颈处有一个极淡的红痕,可能是被什么硬物硌过。
“这里。”她指着那块红痕,“有东西压过。可能是枕头,也可能是……”
“镣铐?”夏林夕接话。
“差不多。”云七点头,“如果犯人睡觉时戴着镣铐,镣铐边缘正好压在后颈。镣铐上沾了毒,慢慢渗进皮
肤……”
她停了几息。
“这手法,我见过。”
夏林夕的心一沉:“和灯会那个乞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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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七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个乞丐死的时候,也是口吐黑血,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当时云七验过尸,说这毒不常见,毒入体内人
身上就会长东西。
现在同样的手法出现在马三身上。
同一种毒。
同一个人下的手?
“夏帅。”一个衙役在门口探头,声音发虚,“那个……小的方才清点过,今夜牢里没有外人进来过。”
“没有外人?”夏林夕的声音冷下来,“那就是自己人了?”
衙役的脸色刷白:“夏帅,小的发誓,弟兄们都是轮班看守的,绝对没有——”
“行了。”夏林夕摆摆手,“把今晚值班的人都记下来,一个一个查。”
“是!”
衙役跑了。
牢房里又安静下来。
夏林夕站在马三的遗体旁,低头看着那张扭曲的脸。
马三的眼睛还瞪着他,嘴唇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
可他终究没能说出那个名字。
姓周的人。
周府。
账房。
这些线索串在一起,像有人在背后收紧绳子。
而他,正在这张网的中心。
“天快亮了。”云七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要去周府?”
夏林夕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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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去。”
“不用。”夏林夕往外走,“你留在这儿,把人仔细验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云七没动。
“你一个人去?”
“怎么,怕我被做掉?”夏林夕头也不回,“放心,周相公不至于这么蠢。大理寺的人死在相爷府门口,他
担不起这罪名。”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云七的声音闷闷的,“那个人——下毒的人——手法太干净了。从灯会到贡
院,再到现在,条条都指向同一个人。同一种毒,同一种手法。”
她停了几息。
“夏帅,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夏林夕停下脚步。
“巧?”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周府。每一条线索,都被人抢先一步斩断。”云七的声音压得很低,“要么是周相公
手段通天,能在大理寺眼皮底下把人做掉。要么是有人故意把线索引向周府,让我们去当枪使。”
夏林夕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云七走到他面前,难得露出认真的神情,“这案子没这么简单。你查下去,可能会碰到不该
碰的东西。”
“不该碰的东西?”
“十三年前的春闱,夏长安一案。”云七看着他的眼睛,“这些事已经翻篇了。你爹的案子,早就结了。”
“结了?”夏林夕转过身,“那裴明袖子里那封信怎么解释?那信上写的字,是我爹的笔迹。”
云七一愣。
“你确定?”
“我看了二十年我爹的字,我不会认错。”
两个人都没说话。
云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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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她才开口:“那你小心点。出事喊一声,我带人过去。”
夏林夕点点头,大步走出牢房。
周府在朱雀大街东边,紧挨着万年县衙门。
这是一座气派的大宅子,朱漆大门,石狮蹲守,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照得门楣上"周府"两个字闪闪发亮。
夏林夕翻身下马,亮出腰牌。
门口的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白面长须,一双眼睛精明得很。
“夏帅。”他拱手行礼,不卑不亢,“这么晚了,不知有何贵干?”
“我找你们家账房先生。”
“账房?”管事的眉毛挑了挑,“不知夏帅找账房有何贵干?”
夏林夕懒得跟他兜圈子:“今日贡院出了命案,有人临死前供出了周府的账房。我来问问话。”
管事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正常。
“夏帅来得不巧。”他叹了口气,“账房老李昨夜告假回乡了。”
“回乡?”
“是,说是老母病重,连夜走的。”管事的摊了摊手,“夏帅若不信,可以进去搜。只是一个账房先生,犯
得着大费周章吗?”
夏林夕的目光落在他眼睛上。
管事的笑容不变,坦然回视。
“老母病重,连夜告假。”夏林夕慢慢重复了一遍,“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亥时。”
“亥时……”他看了看天色,“那就是我还在贡院的时候。”
“对。”管事的点头,“夏帅若是不信,可以问门上的小厮。李账房走的时候,还是我亲自送出的门。”
夏林夕没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周府的大门,又看了看那两盏灯笼。
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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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有人连夜告假回乡,这灯笼不该亮着。该灭的灭,该歇的歇,下人都该散了。
可这府里灯火通明,下人进进出出,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夏帅。”他收回目光,“老李是哪里人?”
“好像是……同州?”
“同州。”夏林夕点点头,“那他走的是哪个城门?”
管事的愣了愣。
“城门?”
“对。”夏林夕看着他,“昨夜我封了城门,排查所有进出之人。若是老李回乡,应该有记录。”
管事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这我就不清楚了。”他的声音有些发虚,“他什么时候走的,走的哪道门,都是他自己安排的,小
的只是送他出府门而已——”
“够了。”
一个声音从府门里传来。
夏林夕抬头。
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正从门里走出来。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瞧着
和气得很。
周相公。
“夏帅深夜来访,本相有失远迎。”他拱了拱手,声音温和,“里面请,喝杯茶再走?”
夏林夕没动。
“周相公。”
“夏帅。”周相公笑了笑,“我知道你在查什么。贡院命案,替考之人,还有那个失踪的账房。”
他停了停。
“但有些事,不是你该查的。”
“该不该查,我自己说了算。”
“口气不小。”周相公的笑容没变,“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爹当年的案子,为什么会翻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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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林夕的拳头攥紧了。
“别激动。”周相公摆摆手,“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提醒你,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是祸。”
“这话我也想送还给相公。”
周相公望向夏林夕,目光深了深。
“年轻人,有些路走到尽头就回不来了。你爹当年就是没想明白这个道理。”
“相公这话,是在认罪?”
“认什么罪?”周相公笑了,“我只是说你爹没想明白。至于他没想明白什么——”他转身往府里走,“你慢慢
查吧。”
他的背影消失在府门里。
管事的赶紧上前,把门关上。
砰的一声。
夏林夕站在府门外,望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周相公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有些路走到尽头就回不来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警告,还是威胁?
还是——某种暗示?
他正要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夏帅?”
夏林夕回头。
一个人从周府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
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样子,身穿月白长衫,手摇折扇,眉目俊朗,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沈墨白。
“这么晚了,怎么在这儿?”沈墨白走到他面前,好奇地打量着那扇朱漆大门,“来找周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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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夏林夕不想多说。
“路过?”沈墨白挑了挑眉,“大半夜的,路过周相公府上?”
夏林夕没理他,转身就走。
“等等。”沈墨白跟上来,压低声音,“我今晚也来找周相公。”
夏林夕脚步一滞。
“你找他做什么?”
“谈生意。”沈墨白笑了笑,“周相公想开发城西的地,找我借钱。”
“借钱?”
“对。”沈墨白点头,“周相公缺钱,你猜他缺的是小钱还是大钱?”
夏林夕打量着他。
沈墨白的笑容没变,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
“如果是大钱——”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那他就需要很多很多钱。”
说完,他冲夏林夕眨了眨眼,转身走进旁边的巷子里。
“改天再聊。”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几分玩味。
夏林夕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在夜色里。
沈墨白的话在耳边回响。
周相公缺钱。
很多很多钱。
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还是说——他只是在说废话?
夜风从朱雀大街上吹过,带着初春的寒意。
夏林夕站在周府门外,抬头看了看天。
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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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夜晚过去了。
他找到的线索全部断了。马三死了,账房失踪了,周相公不配合,沈墨白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每一条路都堵死了。
条条路都走不通。
可他不信。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案子。只要有人下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账房失踪了,那就去找。
周相公不配合,那就换条路。
沈墨白的话——
他眉梢一挑。
等等。
沈墨白说今晚来找周相公谈生意。可周相公是大人物,平时根本不搭理商人。沈墨白虽然有钱,但说到
底只是个布商。
他凭什么能见到周相公?
又凭什么能让周相公亲自接待?
除非——
他和周相公之间,不只是生意关系。
夏林夕脚步一顿。
也许,沈墨白知道些什么。
他转身,朝沈墨白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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