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夏林夕在牢房外头站了一夜,腿都站麻了。他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烟丝儿是他从沈头那儿顺的,劲儿
大,呛得他直咳嗽。
云七在牢房里收拾红姨的遗物。
包袱皮子抖开,里头没几样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些碎银子,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头儿,"云七把纸递出来,"你看这个。"
夏林夕接过来,凑到亮处看。
纸是旧纸,发黄发脆,叠了好几道。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露出里面的字。
是一封信。
字迹娟秀,像女人写的。
"吾儿如烟亲启——"
夏林夕愣了一下。
如烟?
他继续往下看。
"娘对不起你。当年的旧案,你爹被牵连,客死他乡。娘没了法子,只能把你托付给红姨。这些年,娘一
直不敢认你,怕连累你。前阵子红姨捎了信来,说有人要害你。娘知道,你躲不过这一劫。娘只求你一
件事——"
信到这里就断了。
后半截不知道是被人撕了还是怎么的,字迹模糊一片,一个字都看不清。
夏林夕捏着信纸,手指头都凉了。
"头儿?"云七凑过来,"这信上写的啥?"
"如烟......不是红姨的亲生女儿。"夏林夕的声音有些发涩,"她另有来历。"
"什么来历?"
夏林夕没回答。他把信叠好,塞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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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儿你去哪儿?"
"查。"
平康坊。
醉月楼已经被封了,门口贴着大理寺的封条,红纸黑字,在风里啪啪响。
夏林夕绕到后门,找着管事的小厮,塞了几两银子。
"这位爷,"小厮搓着手,脸上堆着笑,"您想知道什么?"
"如烟的身世。"
"如烟姑娘?"小厮挠挠头,"她是红姨一手养大的,从小就在楼里,吃苦受累熬到头牌......"
"我问的不是这个。"夏林夕打断他,"她来醉月楼之前,是从哪儿来的?"
小厮的脸色变了。
他往四周瞟了一眼,压低嗓门:"这位爷,这事儿您可别往外头说......"
"说。"
"......如烟姑娘本名不叫如烟。"小厮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听红姨叫过她——苏小小。"
苏小小。
夏林夕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他想了想,想起来——他爹的案卷里好像提过这个名字。
十三年前旧案,同年进士里有个叫苏明远的,和他爹关系很好。案发之后,苏明远也被牵连,下落不
明。
"苏明远。"夏林夕开口,"苏小小的父亲。"
小厮点点头:"好像是。红姨说,苏明远是如烟她爹,和夏……和另一位大人一起考的功名。"
夏林夕的嘴抿成一条线。
如烟是苏明远的女儿。
苏明远是他爹的同年。
也就是说......如烟和他爹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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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红姨临死前说那些话。
难怪如烟故意留下暗夜令玉佩。
她是想让他查到真相。
夏林夕又去了一趟醉月楼。
这回没走正门,翻墙进去的。
如烟的屋子还保持着案发时的样子,床单被褥都没动过,妆台上的胭脂盒还开着盖儿。屋里一股子霉味
扑面而来,混着残留的脂粉香,呛得人直揉鼻子。
夏林夕蹲下来,把床板掀开。
褥子底下有个暗格,很小,藏得严严实实。他伸手进去,摸出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像是藏了很久。
他展开,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看。
字迹和那封"吾儿如烟亲启"的信不一样,更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告诉夏长安的儿子……"
夏林夕手一顿。
他继续往下看。
"你爹的案子没那么简单。旧案是假的,有人栽赃嫁祸。苏明远也是受害者。背后有人指使。我查到了一
些东西,但来不及说。他们要杀我了。"
信到这里又断了。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但夏林夕知道是谁写的。
如烟。
她把东西藏在床板底下,等着他来找。她是故意的。
夏林夕拿着信,半天没动。
"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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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七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门口,银铃儿一声不响。
"你找到什么了?"
夏林夕没说话。他把信叠好,揣进怀里,站起身。
"云七。"
"嗯?"
"验尸的时候,如烟体内除了毒,还有别的东西吗?"
云七愣了一下。
"没......没有啊。就那一种。"她的眼神闪了闪,顿了一下才说,"那盒唇脂有问题。"
"确定?"
"确定。"云七的声音有点紧,"头儿你怎么问这个?"
夏林夕盯着她。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些东西在躲闪。他看得很清楚。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走吧。"
大理寺。
夏林夕坐在自己那间破屋子里,翻着十三年前的旧案卷。
卷宗发黄发脆,翻一页掉一层灰。他一页一页地看。
证物清单。
他找到这一页,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案卷最后一行写着——"玉佩一枚,已封存。"
夏林夕看着这行字。红姨临死前划的那张纸条上,管这玩意儿叫"暗夜令"。他爹走的那天,脖子上分明挂
着那块玉佩——是他娘留给他的遗物。
可案卷说"已封存"。那就怪了。
夏林夕脑子里跟浆糊似的,怎么理都理不清。
有人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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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帅,陆公子找您。"
夏林夕抬起头:"让他进来。"
门开了,陆寒走进来。
他还是那副绸缎袍子的做派,但脸色很差,眼窝底下一圈青,像是好几夜没睡好。他往门外瞅了一眼,
确认没人,才开口:
"夏帅,我有话跟你说。"
"说。"
"关于我爹的事。"陆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和那些人有关。"
夏林夕眯起眼睛:"什么人?"
"我偷看过我爹的信。"陆寒咬着牙,"他和那些人有往来。他们让他做事,他不敢不做。旧案......旧案就是
他们一手策划的。"
夏林夕的手攥紧了。
"你说什么?"
"我爹是被逼的!"陆寒的眼眶红了,"那些人拿他的把柄,要他做了假证,指认夏长安犯了事。我爹不敢
不从......夏帅,我爹是帮凶,但他不是主谋!"
夏林夕没说话。
他想起他爹走的那天。瘦得皮包骨头,头发全白了,两眼发直,什么都没往里进。
他跟在后头跑,喊爹,没人应。
"主谋是谁?"
"我不知道......"陆寒摇摇头,"我爹信里没提。但我见过那些人。他们......他们不是普通人。"
"什么人?"
"穿黑衣,功夫极高,说话没口音。"陆寒的声音发抖,"他们在长安城里有人,在朝堂上也有人。夏帅,
这个案子太大了,您查不下去的。"
"查不查得下去,不是你说了算。"夏林夕站起来,"还有什么线索?"
"没了。"陆寒苦笑一声,"我能告诉您的,就这些。"
他转身要走,夏林夕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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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陆寒顿住脚步。
"如烟临死前留下一样东西。"夏林夕看着他,"暗夜令玉佩。你见过吗?"
陆寒的脸色刷地变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我......我见过。"
"在哪儿见的?"
"在我爹的书房里。"陆寒的声音发颤,"那块玉佩......是我爹的。他说,来历不明。"
夏林夕愣了。
来历不明?
那块玉佩,和他爹案卷里的那块,是同一块吗?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会出现在陆家?
陆寒一转身就没影了。
夏林夕摸了摸袖子——两封信都在。
夜。
夏林夕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油灯发呆。
信纸摊在桌上,皱巴巴的,像被人攥过无数遍。
如烟的信、陆寒的话、案卷上的"已封存"——三条线串到一块了。
夏林夕闭上眼,心里头翻来覆去。
他睁开眼。
不对。
他想起一件事。
云七验尸的时候说过,如烟嘴唇乌青但面容安详,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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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被毒死的人,为什么会笑?
只有一个可能——她什么都知道。枕下的暗夜令,床板底下的信,甚至那盒唇脂。她早就把命豁出去
了。
夏林夕握了握拳。
如烟拿命换的真相,他不能让她白死。
夏林夕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躺着他爹的案卷,他翻过无数遍了。
他把证物清单那一页抽出来,对着油灯看。
"已封存"三个字——他越看越别扭,终于发现了一个问题。
证物清单是十三年前的笔迹。
可"已封存"三个字,墨色比别的地方淡。
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夏林夕的胸口闷得慌。
有人在十三年后改过这份案卷。
那块玉佩根本没有封存。
它被人拿走了。
被谁拿走的?
夏林夕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
陆寒说,他爹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来历不明。
夏长安走的那天,脖子上挂着玉佩。
如果有人把玉佩从他脖子上摘下来,拿走了呢?
那块玉佩,会不会就是现在如烟手里的那一块?
可如果是同一块,为什么陆家会有一块一样的?
除非——
除非暗夜令玉佩不止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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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这玩意儿是对暗号用的。
那陆家的那块又是怎么回事?
夏林夕捏着案卷,手上一紧。
他想起身去找云七问个清楚。
可红姨咽气前说的是"小心那个女人"——不是小心那块玉佩。
云七到底知道多少?
她到底是什么人?
夏林夕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把案卷锁进抽屉,站起身。
窗外黑得跟墨汁似的。
桌上摊着纸,他把"暗夜令"三个字写了好几遍,越写越觉得不对味。
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陆家怎么也有一块?
他正想着,窗外传来一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落在瓦片上,又滚到地上去了。
他猛地站起来,推开窗户往外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纸,被风吹得贴在墙根底下,打着旋儿。
夏林夕看着那张纸,眉头拧成一团。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烛火晃了好几下。
他翻出窗户,落到巷子里。
纸被风吹到墙角,卡在砖缝里了。他弯腰捡起来,凑到月光底下——
纸上只有两个字。
他看了半天,嘴都合不拢。
纸上写着——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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