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晨。
夏林夕从周府出来时,天刚蒙蒙亮。
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贩在支棚架火。热腾腾的蒸汽混着油香弥漫开来,驱散了清晨的寒
意。
他的脚步很快。
脑子里全是周相公那句话——“你爹当年就是没想明白这个道理”。
这话什么意思?
夏长安……他爹。
十三年前的春闱案。
裴明袖中的那封信。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他隐隐觉得有根线在暗中串着它们,可每次要抓住,那线就滑走了。
回到大理寺,沈头已经坐在值房门口,正端着碗热粥在喝。
“回来了?”他抬眼看了看夏林夕,“周府那边怎么说?”
“账房先生昨夜告假回乡。”夏林夕在他对面坐下,“人没了。”
沈头手里的粥碗顿了顿。
“告假回乡?”他放下碗,压低声音,“夏帅,这话你信?”
“不信。”
“那你还去?”
“不去怎么知道他们在撒谎。”
沈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的咸菜,半天没动。
“夏帅,”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周相公的人,你别乱碰。”
夏林夕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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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三死在牢里,裴明死在贡院,这两桩案子已经够大了。”沈头放下筷子,“周相公是寻常人吗?你今天
去周府,他亲自见你,还警告你——换个人,早就没命站在这儿了。”
“沈头的意思是,让我收手?”
“我意思是,别把自己搭进去。”
夏林夕站起身。
“粥放着,回来喝。”
他往外走。
沈头在后面喊:“你上哪儿?”
“西市。”
西市开市晚,现在还没什么人。
夏林夕穿过空荡荡的街巷,晨雾在脚边打着旋儿。远处有个胡商正往店门板上刷漆,刺鼻的气味随风飘
来。
他找了家卖胡饼的摊子坐下,要了碗茶。
“云七呢?”
一个衙役小跑着跟上来,气喘吁吁:“云姑娘说她有事,让夏帅先去查,有发现再叫她。”
“什么事?”
“没说。”
夏林夕摆摆手,让他退下。
他端着茶碗,目光在街上扫了一圈。
马三断气前说“周府……账房……”,这话肯定有门道。账房先生姓李,在周府干了三十年,掌握着周府所
有的账目往来——包括那些见不得光的。
可一夜之间,人没了。
告假回乡?
呵。
他正出神,身后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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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帅起得真早。”
这声音听着耳熟。
夏林夕转过头。
沈墨白站在不远处,手里摇着把折扇,朝他笑着。
清晨的凉风里,这位沈东主穿着一身月白长袍,腰间系着玉佩,整个人透着一股悠闲劲儿,看着就像来
逛街的。
可夏林夕知道,这人笑的时候最不好对付。
“沈东主。”他点点头,“这么早?”
“做生意的,哪有早晚会。”沈墨白在他对面坐下,招呼摊贩,“来碗甜的。”
摊贩应声去盛。
夏林夕看了他一眼:“沈东主不是说来找周相公谈生意?谈完了?”
沈墨白接过甜碗,慢条斯理地搅了搅:“周相公是大忙人,哪有空见我这种小商人。我去他府上坐了坐,
喝了杯茶,就出来了。”
“喝茶?”
“对,茶不错。”沈墨白抬眼看他,笑意不减,“倒是夏帅,一大早从周府出来,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周相
公为难你了?”
夏林夕没接话。
他盯着沈墨白看了两眼。
这人笑得坦荡,可眼底什么也看不出来。
“沈东主,”他开口,“你那天在周府旁边巷子里,是去找周相公谈生意?”
“对啊。”
“谈的什么生意?”
“一些小买卖。”沈墨白端起碗喝了口茶,“夏帅问这个做什么?”
夏林夕沉默片刻。
他想起那天在周府门口,沈墨白从旁边巷子走出来,说“来找周相公谈生意”。
当时他没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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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回过味来——周相公根本不愿意见沈墨白这种商人,那他那天去周府,是干什么的?
“沈东主,”夏林夕放下茶碗,“你那天在巷子里,有没有看见什么?”
沈墨白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看见什么?”他笑了笑,“看见周府的墙挺高的。”
“没人进出?”
“巷子里没人。”
夏林夕的目光定在他身上。
沈墨白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片刻后,沈墨白放下碗,神情收敛了几分。
“夏帅,”他的声音放低了,“你是在查周府的账房?”
夏林夕没否认。
“我知道一些事。”沈墨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账房老李,昨晚出事了。”
夏林夕的手攥紧了。
“什么事?”
“我手下的人回报,”沈墨白压低声音,“昨夜三更,有人在西市一家胡商客栈见过老李。他被人带走了,
不是自己要走的。”
“胡商客栈?哪家?”
“胡商客栈很多,叫'波斯馆'的那家。”
夏林夕站起身。
“多谢。”
他转身要走。
“夏帅。”沈墨白叫住他。
夏林夕回过头。
沈墨白依旧坐在原位,手里端着茶碗,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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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相公的事,我劝你一句——”他慢悠悠地说,“有些门,推开了就关不上。”
夏林夕没理他,大步走了。
波斯馆在坊道东头,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块褪色的牌匾。
夏林夕推门进去,一股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肉桂、丁香、豆蔻,混着骆驼奶的腥膻。
店里光线昏暗,柜台后坐着个胡人老头,正眯着眼打盹。
“客官要什么?”老头听见动静,睁开一只眼。
“找人。”夏林夕掏出腰牌晃了晃,“昨夜三更,是不是有个中原人在这儿出现过?”
老头的眼睛眨了眨。
“什么中原人?我这店里来往的都是胡商,哪有——”
“五十多岁,瘦高个,穿灰布长衫,一看就是账房先生。”
老头的脸色变了变。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神往门口飘了一眼。
夏林夕注意到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掌柜的,我是大理寺的。你要是知道什么,最好说出来。周府的事,大理
寺也要查。”
这句话像颗石子扔进水里。
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昨夜……”他终于开口,声音发颤,“是有这么个人来过。”
“然后呢?”
“被几个人带走了。”
“几个人?什么样的人?”
“三个,都是短打打扮,瞧着是府上的下人。”老头的目光躲躲闪闪,“他们把那人架出去的,那人好
像……好像被下了药,身子软得像摊泥。”
夏林夕的手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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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哪个方向去的?”
“出城,往北边去的。”
北边。
城外北边是渭水,再往北是义宁坊,那一带庄庄子多,是长安城里大户人家藏东西的地方。
“多谢。”
夏林夕转身要走。
“等等!”老头叫住他,“那个被带走的人……我好像听见他们叫他'老李'。”
他点点头,快步出了客栈。
回到大理寺时,日头已经升高。
沈头站在门口等他,脸色凝重。
“夏帅,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周府来人了。”
夏林夕开口:“什么人?”
“周府的管事。”沈头往里指了指,“在正堂等着呢,说要见您。”
正堂里,一个中年男人正背着手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腰间系着玉带,身材微胖,留着整齐的短须。整个人一板一眼,跟账本似的。
见夏林夕进来,他转过身,拱手。
“夏帅,久仰。”
夏林夕还礼:“管事客气。不知道周府有何贵干?”
“不瞒夏帅,”管事的语气很客气,“我今日来,是奉相公之命,来寻一个人。”
“谁?”
“府上的账房先生,姓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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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林夕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账房先生?他不是告假回乡了吗?”
管事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李先生并没有回乡。他昨夜失踪了。”
“失踪?”
“是。”管事的眉头皱起,“昨夜他说要走就走,我们还以为他要回乡,就给他备了车马。结果今天一早,
车马回来了,人不见了。相公让我各处找找,想起夏帅今日去过府上,怕您也急着找人,特来问问——
您那边可有什么线索?”
夏林夕没吭声。
这人说话滴水不漏,神态自然,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焦急。
若不是知道内情,他几乎要信了。
“昨夜三更,”他开口,“李先生在西市波斯馆出现过。被三个短打打扮的人带走了,往北边出城去了。”
管事愣住了。
他的眼神闪了闪,很快恢复平静。
“北边?”他问,“北边是义宁坊的地界,那边庄子多……多谢夏帅告知,我这就去查。”
他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管事。”
夏林夕叫住他。
管事回过头:“夏帅还有何事?”
“你要去找人,最好多带几个人。”夏林夕的声音淡淡的,“北边不太平。”
管事的眼神变了变。
“多谢提醒。”
他快步走了。
沈头凑过来,压低声音:“夏帅,你觉得这管事是来干什么的?”
“探口风。”夏林夕靠在椅背上,“顺便看我们查到哪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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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咱们怎么办?”
“等他。”
“等他?”
“他会去北边。”夏林夕站起身,“我们去北边。”
“等等,”沈头拦住他,“你说的是义宁坊?那地方庄子一个挨一个,咱们就这几个人,怎么找?”
“不止我们。”
“你还有人手?”
夏林夕往外走:“我去找云七。”
云七住的地方在坊道深处,是个独门独院的小屋子。
夏林夕到的时候,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他敲了敲门。
没动静。
又敲了敲。
“进来。”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
夏林夕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云七坐在窗边,手里捏着根银针,正对着阳光看。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什么事?”
“查案。”
“没空。”
“马三的毒和灯会那乞丐是同一种。”夏林夕在她对面坐下,“我知道你在查。能查到来源吗?”
云七的手指顿了顿。
她放下银针,终于抬起头看了夏林夕一眼。
“有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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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线索?”
“都在这根针上。”云七把银针递过来,“你仔细看看针尾。”
夏林夕接过针,凑近了看。
针尾有一道细小的刻痕,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刻的是一个符号——
一只蝉。
“这符号什么意思?”
“不知道。”云七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但我在别处见过。”
“哪儿?”
云七没回答。
她背对着夏林夕,肩膀绷紧。
“周府的事,你别查了。”她的声音很轻,“太危险。”
“你知道什么?”
“不知道。”
“云七。”
她转过头,眼神淡淡的。
“我说了,不知道。”
夏林夕离开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站在坊道口,远望着城墙。
义宁坊在北边,那里庄子多,藏人也方便。如果老李真被人带去了那边,多半凶多吉少。
可他不能不去。
账房掌握着周府三十年的账目——包括十三年前春闱案的资金往来。这些东西一旦曝光,周相公的名
声、地位、乃至性命,都可能保不住。
所以他要让人闭嘴。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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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林夕冷笑一声,大步往北走去。
身后的巷口,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义宁坊在城北,骑马大约半个时辰。
夏林夕带着两个衙役,快马加鞭。
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问题。
周相公为什么要对马三下手?
马三和裴明是什么关系?
十三年前的春闱案,和夏长安有什么关系?
裴明袖中那封信,是谁写的?
太多疑问,太少线索。
而现在,唯一知道答案的人——账房老李——也失踪了。
义宁坊到了。
这里庄子连庄子,一眼望不到头。土墙灰瓦,绿树掩映,显得一片祥和。
可夏林夕知道,这祥和下面藏着的东西,比这冬日的寒风还要冷。
他翻身下马,正要往里走,身后传来马蹄声。
回头一看——
周府的管事,带着七八个人,正迎面而来。
两队人马在坊道口狭路相逢。
管事看见夏林夕,眼神闪了闪,笑着拱了拱手。
“夏帅,好巧。”
“巧。”夏林夕回礼,“管事也是来找人的?”
“是。”管事点点头,“相公担心李先生的安全,让我带人来接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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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没有?”
“还没。”管事叹了口气,“这庄子太多,一时半会儿找不过来。”
夏林夕没吭声。
管事的笑容僵了一瞬。
“夏帅,”他的语气变了变,“这庄子是私产,您这样带人进来,恐怕不太方便。”
“大理寺办案,谁的地盘都一样。”夏林夕往前走了一步,“管事要是想拦,我不介意把你也带回去问话。”
管事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的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手悄悄往腰间摸去。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喊。
“找到了!人找到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
一个家丁模样的人从庄子深处跑出来,气喘吁吁,脸色煞白。
“找到了?在哪儿?”管事迎上去。
“在……在北边的庄子里……”家丁的声音发抖,“人……人没了!”
夏林夕脚步一顿。
他大步往庄子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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