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不大,土墙围着一片青瓦房。
夏林夕快步穿过院子,身后跟着管事和一众家丁。
空气里飘着股腐草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
“人呢?”
家丁哆嗦着往里指了指:“在……在灶房。”
灶房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夏林夕推门进去。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直捂鼻子。
他摸到墙边的油灯,点燃了。
昏黄的光照亮了屋内——
一口大灶台,几摞木柴,墙角堆着些农具。
然后他看见了房梁。
房梁上垂下一根麻绳。
麻绳下吊着一个人。
那人穿灰布长衫,脚尖离地约莫一尺,头低垂着,身子一动不动。
夏林夕走近了几步。
油灯的光晃了晃,照亮那人的脸——
五十多岁,瘦高个,面皮松弛,眉头紧锁,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是账房老李。
他已经没了气。
管事跟在后面进来,看见眼前的场景,脸色刷地白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发颤,“李先生怎么会……”
1/9
夏林夕没理他。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老李的脚。
脚尖离地约一尺,悬空挂着。脚下是实地的黄土,没有挣扎的痕迹。
他抬头看了看麻绳。
绳子系得很紧,紧贴脖颈,留下一道深紫色的印痕。
不是自尽。
夏林夕站起身,目光落在老李的脸上。
他凑近了,仔细端详。
老李的嘴角那道血痕,不是咬破的——是被什么硬物擦伤的。
他的脖颈上,除了麻绳留下的印痕,还有一道更细的痕迹。
在粗痕下方,几乎贴着皮肤。
几乎看不见。
夏林夕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伸手捏住老李的下巴,把他的头抬起来。
那道细痕更清晰了。
像是被什么细绳箍出来的。
不是麻绳。
是丝线。
“你干什么?”
管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夏林夕松开手,站起身,转过头。
管事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夏帅,人都死了,您这样……不太妥当吧?”
2/9
夏林夕没吭声。
“管事认识李先生多久了?”
“什……什么?”
“李先生。”夏林夕指了指房梁上的遗体,“你认识他多久了?”
管事的眼神闪了闪:“李先生在府上三十年,我……我也跟着相公二十多年了,自然是认识的。”
“三十年。”夏林夕点点头,“那他的字迹,你认得吗?”
管事愣了一下:“字迹?自然认得。”
夏林夕往墙角走了两步。
墙角放着张破旧的桌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干涸,墨块落满灰尘。
纸篓里揉着几张废纸。
他捡起最上面那张,展开。
纸上写着几行字,笔迹工整——
“吾受相公大恩,今无以为报,唯有一死,以谢知遇之恩。吾去之后,望相公善自珍重,勿以吾为念。”
落款是“老李绝笔”。
夏林夕看着那几个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中规中矩。
他想起刚才在老李脸上看到的那道血痕。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腹上沾着一点尘土。
他把纸凑近油灯,仔细看墨迹。
墨迹很黑,很新。
还没干透。
“管事。”
3/9
夏林夕开口,声音很平。
管事应了一声:“夏帅有何吩咐?”
“这庄子,你们多久没来了?”
管事的眼神飘了飘:“这……这是相公早年置办的庄子,早年间用来存些杂物,后来就空置了。大约……
大约有一年多没来过了。”
“一年多没来,桌案上却还有墨?”
管事的脸色变了。
“这……也许是下人先前洒落的……”
“这墨块落满灰尘,砚台干涸见底。”夏林夕指了指桌案,“若是一年多前用过的,墨块不会是这个样子。
这墨,是新研的。”
管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夏林夕把那张纸举起来,让油灯的光照在上面。
“还有这墨迹。”他的声音更冷了,“还没干透。你说李先生昨夜失踪,今早被发现——中间不过几个时
辰,搁在这种阴冷的屋子里,墨迹不会干得这么快。除非……”
他顿了顿。
“除非这信是刚写的。”
管事的脸色彻底白了。
“夏帅,您……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夏林夕把纸叠好,塞进袖子里,“这封遗书是假的。”
他走到管事面前,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李先生不是自尽。”
管事往后退了一步。
“他是被人做掉的。”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管事身后那几个家丁面面相觑,有人已经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4/9
“夏……夏帅,”管事的声音发紧,“您可不能乱说。李先生是自己想不开,才……才……”
“才什么?”夏林夕打断他,“才被人用丝线做了,再挂到房梁上,伪装成自尽的模样?”
管事的额头渗出汗来。
“不是我!”他往后退了两步,“真的不是我!我只是奉命来……来把人送走,没想过要他的命!”
“奉谁的命?”
管事闭上嘴,不说话了。
夏林夕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管事,你刚才说奉命把人送走——送走?送去哪儿?”
管事低着头,不吭声。
“说。”
管事的身子抖了抖。
“相公……相公说李先生知道太多事,要把他送去城外庄子躲一躲……”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是我带人
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已经……”
“已经什么?”
“已经没气了。”
夏林夕开口:“你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管事点头如捣蒜:“是!是!我们到庄子的时候,人已经挂在房梁上了!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夏林夕看着他。
这人的眼神躲躲闪闪,说话时声音发颤,不是装的。
可他手底下那几个人呢?
三个短打打扮的,带走老李的那几个人——是谁?
他们不是管事的人。
那是周相公的另一步棋。
“先把你的人控制住。”夏林夕冲身后的衙役抬了抬下巴,“管事也带回大理寺。这案子,没完。”
衙役们上前,把管事和那几个家丁都押了起来。
5/9
夏林夕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具悬在房梁上的遗体。
老李的脸在昏暗的光里显得格外苍白,嘴角那道血痕像一条蜈蚣。
他不是自尽。
脖颈上那道细痕,是被丝线箍出来的。做完之后,有人把他挂到房梁上,伪造了自尽的假象。
下手的人很小心,几乎没留下破绽。
可他们漏算了一点。
墨迹。
还有笔迹。
老李在周府做了三十年账房,字迹一板一眼,工整得近乎刻板。可那封遗书的字迹虽然工整,却透着一
股刻意——像是故意在模仿某种风格。
模仿老李的风格。
有人在栽赃嫁祸。
有人在掩盖真相。
周相公。
十三年前的春闱案。
还有……夏长安。
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最后搅成一团乱麻。
他没再多想,转身出了灶房。
庄子后面有间小屋子,是下人住的地方。
夏林夕让人把管事带下去审问,自己留在庄子里继续搜查。
管事既然是奉命送人来的,那老李的随身物件应该还在。
他一间一间屋子翻过去。
灶房、柴房、杂物间……都是些破破烂烂的东西,没什么可疑的。
最后他来到一间上锁的小屋前。
6/9
“这屋子做什么用的?”
衙役摇头:“不知道,锁着呢。”
夏林夕看了看锁。
锁是老式的铜锁,锈迹斑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让衙役找来把铁钳,三两下撬开了锁。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床、一张桌案、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几本账册,落满灰尘。
床底下堆着些杂物——几件旧衣裳,一个包袱,还有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
夏林夕把木匣拿出来,撬开锁。
匣子里放着一叠泛黄的信笺。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凑到窗边的光里看。
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上面的字迹却很清晰——
是一笔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中规中矩。
和裴明袖中那封信的字迹一模一样。
他继续往下看。
“……春闱之期将近,各项打点需提前安排。周相公处已送银三千两,贡院阅卷官处送去一千两,其余打
点共计五百两……务必确保裴明高中,其余名额可酌情调整……”
日期是十三年正月十三。
春闱的前三天。
夏林夕的手攥紧了。
他继续往下翻。
下一张纸上写着:
7/9
“……夏长安已察觉此事,正在暗中调查。此人行事莽撞,若不及早处置,恐生变故。周相公的意思是
——尽快让他闭嘴……”
夏林夕的呼吸一滞。
他翻到最后一张。
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写得仓促——
“……吾知必死,然心中有愧。十三年前夏长安一案,纯系栽赃陷害,吾有不可推卸之责。今将这些年来
往来账目、信笺留于此处,望有缘人得见,为夏公洗清冤屈……”
落款是“老李”。
日期是昨日——正月十六。
老李知道自己活不过昨夜。
所以他把东西藏在这里,等着有人来找。
夏林夕握着那叠信笺,手指止不住地抖。
十三年前。
夏长安。
栽赃陷害。
他的父亲。
他从庄子里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金色的光洒在土墙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衙役牵着马在门口等着。
“夏帅,”一个衙役凑过来,“管事那边审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夏林夕翻身上马,“回城。”
他一夹马腹,往城门方向驰去。
脑子里全是那几行字。
“夏长安一案,纯系栽赃陷害。”
8/9
十三年。
他爹被冤枉了十三年。
而他直到今天,才看到真相的边角。
马蹄声在官道上哒哒作响。
夏林夕低着头,盯着马鬃发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衣料摩擦的声音。
夏林夕回头扫了一眼。
官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棵枯树在风里摇晃,枝丫吱呀作响。
他转回头,刚要催马——
后颈一凉。
有什么东西从远处飞来,擦着他的发髻掠过,钉进了路边的树干。
夏林夕翻身下马,拔出腰刀,盯着那棵树。
树皮上扎着一根银针,针尾在风里轻轻颤动。
针尾刻着一只蝉。
9/9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