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午后。
夏林夕坐在大理寺值房里,面前摊着那几封信笺。
钱掌柜留下的东西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夏长安一案,纯系栽赃陷害。"
十三年。
他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公文:"永兴坊出事了。"
夏林夕抬头。
"郑府。郑别驾死在书房里,门窗全从里头锁着。"沈头把公文往桌上一丢,"报案的说是睡过去的,可他
家老管家失踪了。"
夏林夕把信笺塞回袖中,站起身。
"走。"
永兴坊在长安城东,住的都是有些来路的人家。郑府占了半条巷子,青砖高墙,门楣上挂着块乌木匾
额,漆面斑驳,依稀能辨出"郑府"二字。
门前已经围了一圈人,有街坊探头探脑,也有衙役在维持秩序。
夏林夕翻身下马,扫了一眼。
大门敞开,门槛里站着一个妇人,三十出头,穿着素色衣裳,眼圈泛红,手里绞着一条帕子。
郑夫人。
"夏帅!"一个衙役迎上来,"人在这边。"
夏林夕跟着衙役穿过前院。
郑府不算大,但布局讲究。前院正厅,两侧厢房,后院是家眷住处。书房独栋,建在东跨院角落,三面
围墙,只一条窄道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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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门虚掩着。
夏林夕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暗淡,窗户关得严实,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
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茶香,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腥气。
夏林夕的目光落在书桌前。
郑别驾坐在太师椅上,头低着,双手搭在扶手上,姿态安详。像睡着了。
嘴唇发紫。
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是那种平和的笑,是肌肉僵住之后留下的痕迹。
夏林夕绕到书桌侧面,弯腰凑近。
郑别驾的面色灰白,但不见痛苦。眼睛半阖,眼珠不动了,眼白处有细小的血点。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头也不抬地问。
"今早辰时。"衙役在门口答话,"是郑夫人来送茶,敲门没人应,让人翻窗进去才发现的。"
"翻窗?"
"窗从里头插着,门也闩了。夏帅您看——"衙役指了指门闩的位置。
门闩好好搁在槽里,纹丝不动。
夏林夕又看了看窗户。两扇窗,插销从内侧扣死,缝隙处还塞了布条,堵得严严实实。
密室。
他走到书桌旁,打量桌面。
砚台、笔架、茶盏、一盏油灯。茶盏里还剩小半盏茶,茶汤已凉,颜色偏深。
他端起茶盏,凑近鼻子闻了闻。
茶香里裹着一股怪味——不苦,反而有点甜。
"云七。"
门口传来脚步声。云七走进来,背着药箱,腰间系着铃铛,走路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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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这个人。"
云七走到郑别驾身边,低头看了几眼。
她的目光在郑别驾的嘴唇和眼白上停了一瞬。
"嘴唇发紫,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一样。"她的声音很轻,"眼白有血点。"
"什么意思?"
云七没直接回答。她伸手翻开郑别驾的眼皮,看了看眼珠,又低下头凑近他的嘴唇闻了闻。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这毒不常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毒性烈得很,发作快,但最古怪的是——中了这种毒的人,死后看
不出痛苦的样子。"
夏林夕盯着她。
又是"不常见"。
上次灯会上那个乞丐,皮下长虫,她也是这么说的——"这毒不常见"。
"你能看出来是什么?"
云七摇头:"说不上来。但症状我见过。"
她把郑别驾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指甲。指甲缝里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西域传来的东西。"她松开手,退后一步,"长安城里很少有。"
夏林夕没追问。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云七说"我见过",不是"我在书上见过"。她见过。亲眼见过。
他让衙役守着书房,自己出来找郑夫人。
郑夫人坐在正厅的椅子上,帕子已经绞成了一团。
"郑夫人。"夏林夕在她对面坐下,"昨夜府上有什么异常?"
郑夫人抬起头,眼眶红肿:"没什么异常……老爷昨夜在书房看书,我让人送了壶茶去,之后就没再去看
过。今早去送茶,才发现……"
"送茶的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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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郑夫人擦了擦眼角,"府上的老管家,跟了老爷二十多年了。"
"福伯现在在哪?"
郑夫人一愣:"对……福伯呢?今早之后我就没见着他了。"
"没见着?"
"我以为他在后院……"她的声音发虚,"可刚才让人去找,哪儿都没有。"
夏林夕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慌张,但不像是因为郑别驾的死——更像是因为别的什么。
"郑别驾年轻时做什么营生?"
郑夫人的手指攥紧了帕子:"我嫁过来的时候,老爷就已经在永兴坊住了。说是早年在外头做过官,后来
辞了。"
"做什么官?"
"我没问过。"她低下头,"老爷不怎么提以前的事。"
夏林夕没再问。他站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郑别驾有没有提过一个姓李的人?"
郑夫人的身子僵了一瞬。
"哪个李?"
"李持盈。"
她摇头的动作太快了:"不认识。"
夏林夕没说话,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正厅。
东跨院。
夏林夕站在书房门口,让衙役把窗户的布条拆下来。
布条是粗麻的,灰扑扑的,塞得紧实。他捏着布条翻了翻,没发现什么异样。
"布条是谁塞的?"
衙役摇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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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回到书房里,把书桌上的东西一件件看过去。
砚台里的墨还剩一半,笔架上挂着两支笔,一支干了一支湿的。湿的那支笔尖墨色尚新,刚用过。
他拉开桌案的抽屉。
第一层:几本旧书,一把裁纸刀。
第二层:一叠文书,上面盖着郑别驾的私印。
第三层——空的。
但抽屉底部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被人用刀片刮过的。划痕的方向从里往外,力道不均匀。
有人从这抽屉里拿走过东西。
夏林夕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划痕。刀口利落,不是着急忙慌刮的。
是个熟手。
他又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书架靠墙,上面摆着几排书卷。最下面一排有个位置空着,书卷的灰尘被蹭掉了——有人抽走了一卷,
又没放回去。
墙角有个炭盆,盆里是冷灰。他拨了拨,灰底下有没烧尽的纸角。
他把纸角夹出来,摊开。
只剩巴掌大一片,上面有几个字——
"……持盈之母……获罪……之后……"
后面烧没了。
夏林夕把纸片折好,揣进袖子。
他又回到正厅。
"郑夫人,书房里少了东西,你知道吗?"
郑夫人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少了什么?"
"一卷书,还有一个抽屉里的东西。"
她的眼皮跳了跳:"我不清楚老爷书房里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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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呢?"夏林夕的声音平了平,"福伯管着府上的事,他应该知道。"
郑夫人没说话。
"福伯昨晚送完茶之后,就没再出现过。"夏林夕看着她,"一个跟了二十多年的老管家,主家出了事,他
跑了——不觉得奇怪吗?"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夏帅,"她终于开口,声音发涩,"福伯……他不是跑了。"
"那是什么?"
"他被人带走了。"
夏林夕的眉毛挑了挑。
"谁带走的?"
郑夫人的目光躲开了:"我不知道。昨夜我听到前院有动静,出去看的时候,福伯已经在跟人说话了。然
后他就跟着那人走了。"
"什么样的人?"
"没看清。"她绞着帕子,"天太黑了。"
夏林夕看着她。
她不敢对视。
"郑夫人,有句话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压低了,"你现在不说,回头大理寺问出来,性质就不一样
了。"
郑夫人的肩膀抖了抖。
"是……是个穿白衣的男人。"她的声音像蚊子哼,"我没看清脸。他跟福伯说了几句话,福伯就跟着走
了。"
"说了什么?"
"我没听清。只听到福伯说了一句——'故人之后?'"
故人之后。
夏林夕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了个面。
郑别驾的故人——什么故人,值得深夜来带走一个老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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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再多问,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他站住了。
东跨院书房方向,他回头望了一眼。
窗户外头,墙根下,有一小片泥地。昨夜下了点小雨,泥地湿漉漉的。
泥地上有一排脚印。
但不是一个人的——至少两双。一双是布鞋,鞋底纹路细密,像是府里下人穿的。另一双是靴子,靴印
深而窄,步幅很大。
布鞋的脚印通往书房后窗,停在那儿。
靴印从院墙拐角来,停在布鞋旁边,又折返,出了院门。
两个人。
一个去了后窗,一个从院墙翻进来。
夏林夕蹲下身,量了量靴印的深浅。
深——这人个子高,身量不轻,但脚步利落,不是一般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衙役。"
"在!"
"把这两个脚印拓下来。再去查查,昨夜有没有人看到白衣男子进出郑府。"
衙役领命去了。
夏林夕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书房半开的门上。
密室。毒。消失的老管家。深夜的白衣人。
还有那张烧了一半的纸片——"持盈之母……获罪……之后"。
郑别驾知道李持盈的身世。
有人不想让他说出来。
而福伯……知道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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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一次走进书房。
这回他没看郑别驾,而是绕到了书架后面。
书架和墙壁之间有一道窄缝,积满灰尘。他侧身挤进去,用手在墙面上摸索。
指尖碰到一块凸起。
他按了按。
没动静。
他又用力推了推。
"咔"的一声轻响,书架后面的墙壁上弹开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刚好塞进一个木匣。
匣子没锁。
他打开。
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画像。
画的是个年轻女子,眉目如画,发髻高挽,穿着旧式衣裳。画工精细,用的是上等好纸。
夏林夕拿着画像,凑到光里看了看。
画中人——像极了李持盈。
他的手顿了一下。
画像背面写着几个字,墨色已经褪了大半:
"赠别驾兄,存念。壬戌年秋。"
壬戌年。
十三年前。
夏林夕把画像卷好,塞进袖中。
他走出书房,站在廊下。
云七正靠在柱子上,抱着药箱,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样?"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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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林夕没答。
他看着永兴坊高高的院墙,脑子里转着那几个词——获罪、故人、持盈之母、十三年前。
所有的线都在往一个方向收。
可他还没摸到那根线头。
"回大理寺。"他迈步往外走,"让沈头查一查郑别驾的底——这人早年到底跟谁有往来。"
云七跟在他身后。
走出郑府大门时,她偏头看了一眼那块斑驳的匾额。
脚步没停。
但她的手指,轻轻扣了一下药箱的搭扣。
铛。
铃声很轻,淹没在街巷的人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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