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福寺在长安城西南角,马蹄子踩在土路上,扬起一路黄尘。
夏林夕勒住缰绳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半空,晒得人后脖颈子发烫。他眯着眼打量眼前的寺门——朱漆
剥落了大半,门楣上"崇福寺"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大清。
云七骑马跟在他后头,袖口随着马步晃了晃,银铃儿没响,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头儿,这地方可真够偏的。"她拿袖子扇了扇风,"方圆几里连个鬼影都没有,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
夏林夕把烟杆儿往嘴边一送,吸了一大口。
寺门口停着几辆马车,车厢上糊满泥点子。衙役们守在外头,个个脸色发白,攥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
起。
"夏帅!"领头的衙役跑过来,嗓子眼儿发紧,"您可算来了......里头......里头那个......"
"说人话。"
"死人了!俩!"衙役咽了口唾沫,"一个老和尚,一个小沙弥,都......都死在佛堂里头,死得老惨了!"
夏林夕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树上一绕。
"带路。"
佛堂在三进院正中,是个三开间的大殿。供桌上的香炉倒了,香灰撒了一地,佛像脸上的金漆都掉得差
不多了。
一踏进去,夏林夕就闻到一股子浓烈的腥气,混着香烛燃烧的焦糊味和淡淡的檀香味儿。他吸了吸鼻
子,喉咙眼儿发紧。
"头儿。"云七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往左边看。"
夏林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圆寂大师横在佛龛前头,脑袋歪向一边,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张,像要喊什么,没喊出来。他胸口插
着一把匕首,刀柄上刻着莲花纹饰,血已经流了一地,在青石板上凝成黑乎乎的一滩。苍蝇嗡嗡地绕着
飞。
小沙弥蜷在墙角落里,喉咙上一道大口子,歪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浑浊。
"下手够狠的。"云七弯下腰查看,眉头拧成一团,"老和尚是匕首扎心口,当场就没了。小沙弥是被人从
背后割喉,一刀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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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林夕的眼睛往墙上看。
那儿有幅画。
墙上画着一朵莲花,六瓣,红红的,花心处有个圆圈,圆圈里头写着一个"夜"字。字迹工整,不像是仓促
间留下的。
"'夜'字?"云七靠过来,"头儿,这和如烟那案子......玉佩上的字......"
夏林夕没搭话,视线停在那朵莲花上。
过了一阵,伸手去摸。
指尖沾上了一点儿黏糊糊的东西。他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不是血。"他把手指翻给云七看,"是颜料,混了血。有人故意拿颜料画上去的。"
"嫁祸?"
"八成是。"夏林夕站起来,拍了拍手,"想让我们以为是哪个邪门歪道干的。"
云七的眼帘垂了一下。
夏林夕回头。她的目光正落在圆寂大师的右手腕上,神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
"没什么。"云七很快移开视线,"头儿,我先验尸了。"
验出来的结果不太好。
跟云七先前说的一样——圆寂是一刀毙命,没挣扎。小沙弥却不一样,死前剧烈挣扎过,指甲缝里还残
留着皮屑,混着血痂。
"去查。"夏林夕指了指那片皮屑,"查查寺里所有僧人的手臂,看看谁有抓伤。"
"是。"
云七又绕到墙边,半跪下来端详那幅画,嘴角绷得很紧。看了好一会儿,她伸手去摸画的边缘,指尖在
右下角的位置停了一下。
"头儿,你瞧这个。"
夏林夕走过去。
云七指着画的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那里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硬东西刮过墙皮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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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
夏林夕蹲下来,弓着腰看。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刀,轻轻刮了刮那处墙面。
一小片东西掉下来,落在他掌心里。
青玉质地,薄薄的,边缘有锯齿状的断口。雕工精细,依稀能看出是莲花瓣的形状。
"玉?"云七的声音紧了一下。
"青玉,莲花佩。"夏林夕把碎片举到光线下,"可惜碎了,只剩这么一小片。看这断口,是被人硬生生砸
下来的。"
他把碎片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玉质温润,雕工是老匠人的手艺,一个和尚身上不该有这东西。
"头儿——"
云七刚开口,夏林夕回过头来。
她的脸色变了。
只是一瞬间。嘴唇抿紧,眼皮垂了下来。但她很快就把脸别开,低下头去摆弄手里的验尸工具。
"怎么了?"夏林夕问。
云七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就是......以前没见过这种雕工。"
夏林夕没说话,等了一会儿。
她没抬头。
"嗯。"他把碎片收进袖子里,"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慧能被带到了佛堂。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僧人,长得瘦瘦高高,眉毛淡淡的,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他的右前臂上确实有几
道抓痕,新鲜的,还没结痂。
"慧能师父,"夏林夕围着他转了一圈,"这伤是怎么来的?"
"回......回大人,"慧能的声音有点抖,"小僧昨晚在后山捡柴,不小心被树枝刮的。"
"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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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啊。"
"半夜三更去后山捡柴?"
慧能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
"后山那片林子里头有狼,你一个和尚,不怕被狼叼了?"
"大人饶命!"慧能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小僧......小僧是被逼的!王施主让小僧做的!小僧不敢不从
啊!"
"哪个王施主?"
"就是......就是城里那个王员外!"慧能哭丧着脸,"他......他给了小僧银子,让小僧想办法把住持弄死......
小僧一时贪心,就......就......"
"一身的袈裟,干出这种勾当。"夏林夕冷冷看了他一眼,"你对得起佛祖吗?"
"就杀人了?"
"没!小僧没杀人!"慧能抬起头,"小僧去的时候,住持已经死了!小僧只是......只是去布置现场的!"
"布置现场?"夏林夕眯起眼睛,"那朵莲花,是你画的?"
"是王施主让我画的!他说这样就能嫁祸给别人,让官府查不出来!"
夏林夕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有意思。"
"大人?"慧能被他这一笑弄糊涂了。
"你说住持死了,你只是去布置现场。"夏林夕蹲下来,和他平视,"那我来问你——你到的时候,住持死
了多久了?身上还有没有血?"
慧能愣了一下:"有......有血,很多。"
"那王施主有没有告诉你,莲花佩碎片是怎么回事?"
慧能的脸僵了。
"什......什么莲花佩?"
夏林夕从袖子里掏出那片青玉碎片,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玩意儿,不是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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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能盯着那片玉,嘴唇哆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夏林夕把碎片收起来,站起身。
"带下去,好好看管。"
"大人!"慧能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小僧全招了!真的全招了!求大人开恩啊!"
夏林夕低头看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出了佛堂,日头已经偏西了。
云七跟在他后头,脚步比平时轻,跟怕踩着什么东西似的。
"头儿,"她追上两步,"你信慧能的话吗?"
"一个字都不信。"夏林夕点上一根烟,使劲吸了一口,"他说住持已经死了,他只是去布置现场。那真正
杀住持的人是谁?他怎么知道住持会死?王员外又怎么知道住持什么时候死?"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
"这案子没这么简单。"
云七低着头,没吭声。
"云七。"
"嗯?"
"那莲花佩,你认识?"
云七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拍,很短,几乎察觉不到。但夏林夕听出来了——那脚步声滞了一瞬,跟绊了什么似的。
"不认识。"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头一次见。"
"哦。"夏林夕把烟杆儿在鞋底磕了磕,"那就算了。"
他抬脚往前走,没回头。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夏林夕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如烟那案子的卷宗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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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红姨最后说的那句话——"'暗夜令'......你爹......"
如烟枕下那枚玉佩,和崇福寺墙上那幅莲花画,还有今天发现的莲花佩碎片......这三样东西,一定有什么
联系。
还有云七。
云七看那片玉时的反应——脸一僵,眼皮往下耷——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夏林夕靠在椅背上,桌上卷宗还摊着。"莲花佩"三个字就在眼前,他看了半天,看出个事儿来。
莲花佩的碎片,断口处有暗红色的锈迹。
不是铁锈——是干了的血。
而且是两个人的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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