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夏林夕带着云七去了王员外的宅子。
王家在长安城东边,门脸儿气派,青砖黑瓦,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张着大嘴,看着怪吓人的。
门房通报之后,王员外亲自出来迎接。这人五十来岁,胖得跟个弥勒佛似的,腆着个大肚子,满脸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儿。但夏林夕注意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在抖。
"哎呀,夏帅!"王员外拱手作揖,肥厚的手掌上的玉扳指晃得人眼晕,"久仰久仰!不知您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查案。"夏林夕开门见山,"崇福寺的案子。"
王员外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挂上笑:"这......崇福寺出了什么事?小老儿略有耳闻,但还是不太清楚......"
"不清楚?"夏林夕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簿,在他眼前晃了晃,"那这本账簿,王员外总该认识吧?"
王员外的脸色变了。
那是崇福寺的账本,封皮上写着"崇福寺"三个字。上头记着崇福寺几处田地的交易——全是伪造的。
"这......这......"王员外额头上冒了汗,"大人,这是从哪儿......"
"慧能那儿搜出来的。"夏林夕把账簿收回去,"王员外,你买通慧能,让他帮你伪造寺产文书,打算把崇福寺的田产转到自己名下。被住持发现了,对不对?"
"这......这是误会!"王员外连连摆手,"小老儿是做生意的人,出家人的田产,小老儿要来何用?"
"那这账簿上记的'松脂三斤'是怎么回事?"
王员外愣住了。
"慧能的鞋底有松脂。"夏林夕看着他,"夜里去过后山的人才会有松脂。松脂是封蜡用的。封什么?封文书——拿松脂封了蜡,伪造的文书就看不出破绽。"
他往前走了一步。
王员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肥下巴颤了颤。
"王员外,"夏林夕的声音沉下来,"你让慧能去害人,他没动手,反而去布置现场骗咱们。那真正对住持下手的人是谁?"
"我......我不知道!"王员外的声音尖起来,"我就是......就是被人指使的!"
"被谁指使?"
王员外张了张嘴,又闭上。笑容早就没了,胖脸上全是恐惧,嘴唇打着颤,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我不能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哀求,"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他们说了,要是我敢说出去,全家老小都别想活......"
"他们是谁?"
王员外摇摇头,把嘴抿成一条线,一副打死也不说的样子。
夏林夕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行,不说就不说。"他转身往外走,"反正证据确凿,你也跑不了。通同僧人伪造文书、害人性命——这两条罪状,够你吃一壶的了。"
"大人!"王员外扑上来,"大人开恩!小老儿真的只是被人利用!害人......这事儿不是小老儿的主意!"
夏林夕停下脚步。
"谁的主意?"
王员外咽了口唾沫,嘴唇抖了两下。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门,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一个女人。"
"女人?"
"小老儿只见过一次。"王员外的声音打着颤,"戴着帷帽,看不清脸......她说,她说小老儿要是不听话,就让小老儿一家上下死无葬身之地......"
"她叫什么名字?"
"小老儿不知道......"王员外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她没说,但她......她袖子里有枚铃铛,走起路来叮当响......"
夏林夕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云七一眼。
云七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她还说什么了?"
"没......没了。"王员外把头垂下去,"就这些,真的就这些!求您开恩啊!"
夏林夕没再说话,抬脚往外走。
出了王家大门,夏林夕站住了。
晨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街上已经有了人声,卖早点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驴车轱辘咕噜咕噜地响。
"云七。"
"嗯?"
"那个铃铛......"
云七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很短。但夏林夕听出来了——她的呼吸快了半拍。
"怎么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头儿,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夏林夕点上一根烟,使劲吸了一口,"就是随便问问。"
他没再问,迈步往前走。
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
她的脚步声和往常一样,但夏林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是有点不对。
他掐灭了烟,没回头。
回到大理寺,夏林夕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把所有线索摊在桌上,一样一样地捋。
慧能是王员外的人,负责伪造寺产文书,住持发现了这事,王员外起了歹心。但慧能只是去布置现场,没动手。
真正对住持下手的,是一个戴帷帽的女人。
这个女人是谁?
夏林夕翻开头牌案的卷宗,找到如烟枕下那枚玉佩的描述——正面刻着"暗夜令"三个字,背面是一朵莲花。
和崇福寺墙上那幅莲花画,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睛,想了想。
如烟的案子,死在醉仙楼,枕下藏着"暗夜令"玉佩。
崇福寺案,圆寂大师,被人一刀刺穿心口,墙上画着莲花,地上有莲花佩碎片。
两条线,都指着同一个方向。
但如果仔细想想......
夏林夕猛地睁开眼睛。
不对。
崇福寺那幅莲花画,是用颜料混了血画的,不是凶手画的。凶手得手之后,有人故意画上去嫁祸。
那莲花佩碎片呢?
是凶手留下的?还是嫁祸的人留下的?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把那片莲花佩碎片取出来。
碎片不大,边缘有锯齿状的断口。他举到光线下仔细看——断口很新,不是老东西。
也就是说,人没了之后,有人故意砸碎了这枚莲花佩,把碎片撒在现场。
目的是什么?
嫁祸?还是给真凶打的掩护?
夏林夕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翻来覆去地看。
如烟那枚玉佩——背面也刻着莲花。
和莲花佩碎片上的雕工,对上了。
他想了想,一下想通了——要么两枚玉佩都是"暗夜令"的信物,同一帮人干的;要么根本不是一回事,有人故意把它们往一块儿扯。
坐了半天,没看出到底哪个对。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
验尸结果出来了。
云七把验尸报告递给他的时候,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
夏林夕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圆寂右手腕内侧,发现细小刺青一处。"
他愣了一下:"形状呢?"
"不像字也不像画。"云七说,"刺的时间久了,颜色已经淡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验的时候看到了?"
"看到了。"云七的语气没什么波动,"很小,就藏在手腕内侧那块软肉上。"
"是什么符号?"
"不认识。"云七把验尸册子收回去,"头儿,这种纹路我见都没见过。"
她脸上什么都没有。
夏林夕没再追问。"行。"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入夜,大理寺安静下来。
夏林夕坐在书房里,把卷宗摊了一桌。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抖了抖。
他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两起案子,都和"暗夜令"有关。但"暗夜令"到底是什么?他还是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头牌案的如烟,最后说过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暗夜令......你爹......"
红姨也说过类似的话。
还有谁知道的?
夏林夕想到了一个人。
圆寂大师。
如果圆寂大师跟这帮人搭过线,那他手腕上的刺青就说得通了。
但他已经没了。
那个戴帷帽的女人?还是另有其人?
夏林夕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凉飕飕的。月亮躲在云层后面,街上瞧不见几个人影,偶尔有几声狗叫。
夜深了。
大理寺后院。
云七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屋里没点灯,暗得很。她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挪到桌边。
她慢慢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银铃。
巴掌大小,系着一根红绳。铃身上刻着一种花纹,时间久了已经模糊了,只隐约看出是某种植物的形状。
借着月光,她攥着铃,指节发白,鼻子一酸。
"师父……"她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我已经不知道该信谁了"
睫毛在颤,嘴角往下撇着。
过了很久,她才睁开眼睛,把银铃重新藏回袖子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她门口,停了片刻,又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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