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林夕把慧能和王员外扔进大牢的时候,太阳刚爬上屋脊。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往回走。脑子里盘算着待会儿去哪儿吃碗馄饨——西市口那家皮薄馅大,比这
破案子有意思多了。
"夏帅!"
书办老李从廊下跑过来,跑得直喘,怀里抱着一摞卷宗。
夏林夕站住了,眼皮一跳。
"又......又怎么了?"他把嘴里那根草棍儿吐掉,"我刚把那两个王八蛋扔进去,还没喘口气呢。"
"礼部来人了!"老李压低嗓门,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一团,"考功司那边......死了个人!"
"死了就死了呗。"夏林夕翻了个白眼,"礼部自己的案子,找我干嘛?"
"说是坠楼!"老李把卷宗往他怀里塞,"沈头接的,点名要你去!说......说棘手得很,没人愿意接!"
夏林夕接过卷宗,瞥了一眼。
赵明经,考功司主事——坠楼。
"就这?"他把卷宗往腋下一夹,"失足摔死的,有啥好查的?"
"可、可是......"老李左右瞧了瞧,靠近了些,"听说,身边掉着半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写着'试题'两个
字!"
夏林夕脚底下一顿。
他扭过头,看着老李。
"试题?"
礼部在皇城西边,青砖灰瓦,门脸儿比大理寺气派多了。
夏林夕翻身下马的时候,考功司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衙役拿木杖拦着,不让进,但看热闹的越聚越
多,嗡嗡嗡地能传出半条街去。
"让开让开!"他拨开人群,亮出腰牌,"大理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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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一个小吏迎上来,满脸堆笑,腰弯得跟虾似的:"哎哟,夏帅,可算来了!沈头已经在上头等着
了......"
"带路。"
小吏领着他往里走。穿过一道回廊,上了二楼。
楼梯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沈头,脸黑着,眉头拧成疙瘩。另一个穿着一身绯色官袍,圆脸,胖乎乎
的,看着像个富家老爷,但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
"夏帅!"沈头一看见他,劈头就问,"来得倒快!"
夏林夕没接话——他盯着那个绯袍胖子。这人一看就是当官的,死个下属,亲自跑来守着现场?
"沈头有令,小的不敢不来。"夏林夕拱了拱手,目光落在那个绯袍胖子身上,"这位是......"
"周侍郎。"沈头的声音沉沉的,"礼部侍郎,考功司的顶头上司。"
周侍郎被他看得不自在,干笑了一声,拱了拱手:"哦,你就是夏帅?名字听过。"
"客气。"夏林夕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您方不方便,让我们看看现场?"
周侍郎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挂上笑:"自然自然,请。"
现场在考功司二楼的东厢房。
门开着,屋里乱得不像话。书架倒了,书散了一地,砚台摔碎了,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墨臭味儿呛鼻
子。
窗框是木头的,漆都掉光了,露出灰扑扑的底子。窗户敞着,风从外头灌进来,他凑过去瞧——眯起
眼。
窗框上有痕迹——不是磨痕,是勒痕,浅浅一道。
他把手指头伸进去摸了摸。木头茬子扎手,茬口上还挂着几根毛刺儿——麻绳磨出来的纤维。
"有意思。"他嘀咕了一声。窗框上勒过绳子——绑过什么?还是吊过什么?
"夏帅说什么?"身后周侍郎问了一句。
"没什么。"夏林夕转过身,"周侍郎,他是从这窗户摔下去的?"
"是。"周侍郎叹了口气,"今早有人发现赵主事躺在院子里,脑袋磕在石板上,人已经没了。一开始以为
是失足......后来在他手边捡到半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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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桌上。
桌上放着一张纸,用镇纸压着。纸被人撕去了一半,另外一半不知去了哪儿。剩下的上头写着两个字:
"试题"。
试题下面多出半个字,只剩下半截,看着像是"木"字头。
夏林夕挪开镇纸,把纸条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
墨香底下,裹着一股别的味儿——不像是寻常松烟墨。他翻了翻纸面,指腹一搓——上等好纸,一尺要
卖上百文那种。赵明经一个穷主事,自己买这种纸写字条?
他把纸条放下,环顾四周。
砚台碎的方向不对——砚台在墙角,碎片却飞到了屋子中央。
"赵主事平日里......"他开口问,"和谁有过节吗?"
周侍郎看了沈头一眼,沈头没吭声。
"赵主事这人......"周侍郎想了想,"性子直,嘴上没把门的,得罪过不少人。但要说具体和谁有过节......我
也不太清楚。"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这......"周侍郎搓了搓手,"就是......就是最近起早贪黑的,比从前更晚才走,好几回通宵留宿。我问过
他,他说是在整理卷宗......"
夏林夕点点头,没再问。
周侍郎立在门口没跟过来。他走回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窗户正对着院子。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槐树,风把树叶子吹得沙沙响。树下躺着一个人形,用白布盖
着,勉强能看出轮廓。
赵明经。
他转过身往外走。
"云七呢?"他问沈头。
"在楼下验尸。"沈头跟上来,压低嗓门,"我已经让她先看过了,有发现。"
楼下院子里,云七蹲在地上,正低着头看赵明经露在白布外头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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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头儿。"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来得正好。"
"说吧,发现什么了?"
云七抬手指了指赵明经的手。
赵明经的指甲掀了起来——左手三根,右手两根,指甲盖都翻着。
"坠楼之前抓过什么东西。"云七的语气不带什么起伏,"绳索、树枝、或者......人的衣服。"
"所以他不是失足?"
"不一定。"云七顿了顿,"但有一点不对——他的指甲断裂方向。"
"什么意思?"
云七指了指赵明经的手,又比划了个方向。
"你看,人往下掉的时候,手肯定是往下抓、往外抓的。指甲断裂的方向,应该是朝下、朝外。"
"但他的指甲,是朝后、朝内翻的。"
夏林夕皱了皱眉。"朝后朝内......也就是说......"
"他坠楼之前,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云七接着说,"而且是从二楼直接推到了院子中间——落地离墙根
少说一丈远,力气小了推不出这距离。"
夏林夕低头看了看那只手。从后面推——案发的时候凶手就在这屋里。他往四周看了看,院子里很安
静,只有几个衙役在守着。槐树影子在地上晃。
"别的呢?"
云七抿了下嘴。
"有。"她从腰包里掏出那片布,递给他,"我在他指甲缝里找到的。"
夏林夕接过来。
是一小块布片,不大,小指甲盖那么点儿。灰白色的,质地粗糙,摸着像麻布。
"麻布?"他端详着那片布,"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抓过凶手的衣服。"云七说,"凶手穿的是麻布衣裳。"
麻布衣裳。夏林夕想了想——麻布最便宜,穷人才穿。可礼部衙门里的人,哪个不是穿绸挂缎?除非凶
手不是礼部的人,或者故意穿了身破衣服来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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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云七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之前去他书房转了一圈......发现了一样东西。"
赵明经的书房在考功司后院,一间小小的屋子,破旧得很。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几本旧书,落满了灰。窗户纸破了个洞,风从洞里钻进
来,吹得破纸片啪啪响。
"就是这儿。"云七冲书架扬了扬下巴,"就一张桌子一方砚台,角落连铺盖都卷着——他吃住都在这儿。"
夏林夕四下里扫了一圈。
屋子破归破,却干净得不对劲。桌上就一方砚台、一支笔、一摞白纸。
"奇怪......"他嘟囔了一句,"他是考功司主事,天天和卷宗打交道,桌上怎么连本账册都没有?"
他走到书架前,把那几本旧书一本本抽出来。
《论语》、《孟子》、《礼记》......都是考功司用的正经书,书页都翻烂了,边角卷着。
他把书放回去,手指在书架上敲了敲。
笃、笃、笃。
木头是空的。
他停了停,把耳朵贴上去,又敲了一遍。笃笃笃——空响。
他用力推了一下书架。
嘎吱一声,书架挪开了。后面的墙上有一道缝,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他伸手抠住缝隙,用力一拉——
墙后面露出一个洞口。洞不大,刚好能塞进一个匣子。
匣子还在。
夏林夕把匣子取出来,打开。
里头只有一样东西——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寄信人,但收信人的位置,写着四个字:
"大理寺沈"。
夏林夕捏紧了信封。
他抬头瞥了沈头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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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头站在门口,沉着脸,一言不发。
他把信抽出来,展开。
暗格潮湿,信纸边角都泛了黄,但上头的字迹还算清晰——方方正正,一板一眼,带着读书人那股犟劲
儿。
"沈兄:
"弟近日发现考功司有异。试题泄露之事,并非空穴来风。弟已掌握部分证据,指向之人......"
下面的字让墨水污了,看不清楚。
"......但此事牵涉甚广,弟不敢轻举妄动。若弟有不测,请沈兄务必......"
又是一片墨污。
最后一行倒看得清:
"弟明经顿首。"
夏林夕把信放下,望向沈头。
"沈头。"他放慢了语调,一字一顿,"这封信,你怎么解释?"
沈头沉默了很久。
"赵明经是我的人。"沈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是我安插在礼部的眼线。"
夏林夕的下巴绷了绷。
"你早知道他在查试题泄露的事?"
"不知道。"沈头摇了摇头,"他没告诉过我。"
"那他为什么给你写信?"
"因为......"沈头顿了顿,"他怕自己出事。"
夏林夕盯着他看了几息,把信收进袖子里。
"这封信,我先留着。"他说,"等案子查清楚了,再还给你。"
沈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夏林夕把纸条收好,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还有一件事。"他走到门口,停下,"周侍郎今儿来得够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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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头一愣:"什么意思?"
"我是说,"夏林夕回过头,嘴角翘了翘,"我到的时候他就站那儿了——不是报大理寺,是亲自来守着。
他守什么呢?"
他没等沈头回答,抬脚走了出去。
入夜。
夏林夕回到值房,把那半张纸条瞧来瞧去。
"试题"两个字,墨迹已经干了。下面那半个字,他翻来覆去地看——还是那个"木"字头。
试题......木字头?
李、林、杨、杜......能对上的太多了。他揉了揉额角。
可脑子里头一个蹦出来的,就是李林甫。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又把赵明经那封信拿出来瞧了一遍。
信上的墨污太蹊跷了。不是水浸的,明摆着是......有人故意抹掉的。
他站起来,推开窗户,凉风扑面。
外头黑黢黢的,几颗星都看不见。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笃、笃、笃,跟白天敲书架的声音一样。
他愣了愣。
赵明经在信里说,他掌握了证据,指向某个人。
那个人是谁?
试题泄露......周侍郎......还有那个木字头......
他转身回到桌前,把纸条和信并排放好。
他拿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手一停。
"云七!"
门外云七应了一声——她还没走:"头儿?"
"进来。"
云七推门进来,扫了一眼他面前的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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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条......白天墨臭呛鼻子,我闻着有股怪味儿,你再闻闻看?"
云七愣了一下:"闻?"
"对。"夏林夕把纸条递给她。
云七接过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她蹙了下眉。
"有墨香......松烟墨的底子,又不全对......还有......"
"别的呢?"
"多了一股很淡的香味儿。"云七停了一下,"闻着......像桂花。"
夏林夕眼睛一亮。
"桂花?"
"嗯。"云七把纸条放下,"这种香味不常见。估摸着......自己配的。"
专门配的桂花香——墨里掺香料,图什么?除非......这东西是写给在意的人看的。
夏林夕把纸条翻了个面,笑了。
"越来越好玩了......"
桌上那半张纸条,风一吹,动了动——"木"字头的旁边,多了一道极细的笔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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