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夏林夕就去找沈头。
沈头在值房里，正对着一盏油灯发呆。灯芯快烧完了，屋里忽明忽暗的。
听见脚步声，沈头抬起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陷下去一圈，像是整宿没睡。
"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坐。"
夏林夕没坐。他把袖子里的信掏出来，拍在桌上。
"沈头，咱俩打开天窗说亮话。"他望着沈头，"赵明经是你的人，你早就知道他在查试题泄露的事，对不
对？"
沈头沉默了一会儿。
"......对。"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沈头苦笑了一声，"这案子，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
"多复杂？"夏林夕往前逼了一步，"复杂到要把真相捂住？赵明经死得不明不白，你就这么看着他白死？"
沈头望着他。
"你以为我不想查？"他嗓子里全是疲乏，"我派赵明经去礼部，就是为了查试题泄露的事。他查到了一些
东西，正准备揭发......结果就死了。"
"他查到了什么？"
"周侍郎。"沈头吐出三个字，"试题是从他手里漏出去的。"
夏林夕的眼睛眯了眯。
"证据呢？"
"赵明经的信里不是说了吗？"沈头指了指那封信，"他查到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人......周侍郎。"
"可信叫人抹掉了。"夏林夕把那封信翻出来，指着上头的墨污，"墨迹是新的，不是陈年旧渍。有人故意
把关键内容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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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头的脸色沉了。
"你的意思是......"
"赵明经写完这封信，还没来得及寄出去，就被人杀了。"夏林夕咬着字眼儿，"云七验过了，指甲缝里那
片麻布，上头沾的墨渍跟书房里砚台的墨是一样的——他在书房里抓过凶手。凶手知道书房里有这封
信，所以提前来把证据抹了。"
"那凶手是谁？"
"还能是谁？"夏林夕冷笑了一声，"周侍郎呗。"
他们去了周侍郎的府邸。
周府在城西，朱门高墙，门楣上嵌着"周府"两个字。门口站着两个门房，穿着体面，手里拿着木杖，瞧着
挺唬人的。
"大理寺的。"夏林夕亮出腰牌，"找你们家老爷问几句话。"
门房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跑进去通报了。
过了半晌，周侍郎亲自出来迎接。
他今天换了身便服，青衫软帽，瞧着像个教书先生。脸上还挂着笑，但夏林夕注意到，他眼底有一闪而
过的慌乱。
"二位。"周侍郎拱手行礼，"不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问几句话。"夏林夕开门见山，"关于赵明经的死。"
周侍郎笑容一僵，但很快又挂上笑："这......赵主事的死，我也很难过。不过您也看到了，他是失足坠
楼......"
"谁说是失足？"夏林夕打断他，"我让人验过了，赵明经指甲翻的方向不对——他是被人从后面推下去
的。"
周侍郎退了一步。
"这......这怎么可能？那......那凶手是谁？"
"我也想知道。"夏林夕望着他，"赵明经最近起早贪黑通宵留宿，说是'整理卷宗'——可他桌上连本账册都
没有，整理什么卷宗？"
周侍郎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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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夏林夕往前逼近，"昨儿个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你为什么守在那儿？"
"我......我是他的上司，理应......"
"理应什么？"夏林夕的声音冷下来，"理应在案发现场守着，等着毁证据？还是理应把证据藏起来？"
周侍郎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血口喷人！"他的声音尖起来，"我是堂堂侍郎，你一个区区大理寺评事，凭什么这样跟我说
话！"
"凭这个。"
夏林夕从袖子里掏出那半张纸条，在他眼前晃了晃。
"赵明经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张纸条。上头写着'试题'两个字，下面还有半个字——"
他顿了顿，眼睛锁在周侍郎身上：
"是'周'字的一半。周侍郎，你说你该不该跟我解释解释？"
半个字的反应他都不放过。
周侍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张了又合，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头在旁边瞧着，开口了："周侍郎，试题泄露的事，你是不是该给个说法了？"
周侍郎浑身一震。
他抬起眼，瞧了瞧沈头，又瞧了瞧夏林夕。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蔫了下去。
"我......我说......"他的声音低下去，"试题泄露的事，是我干的。但杀赵明经的，不是我......"
"不是你？"夏林夕冷下声，"那是谁？"
周侍郎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满脸都是怕，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不能说......"他压着嗓子，"他们会要我命的......"
"他们是谁？"
周侍郎摇摇头，咬紧了牙关，一副打死也不说的样子。
夏林夕望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行。"他把纸条收回去，"不说就不说。反正证据确凿，试题泄露这事，你跑不了。"
他扭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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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周侍郎在身后喊了一声，"赵明经的书信......你们找到了吗？"
夏林夕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看着周侍郎。
周侍郎的脸色很难看，额头上冒着冷汗，眼底透着一股子急切。
"什么意思？"夏林夕的眼睛一窄，"赵明经的信，和你有什么关系？"
周侍郎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慌，藏不住了。
"没......没什么关系......"他往后缩了缩，"我只是......只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夏林夕斜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他留了信？"
周侍郎一点血色都没了。
他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儿堵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带走。"夏林夕冲门外喊了一声，"周侍郎涉案，先押下去！"
回到大理寺，夏林夕把自己关在值房里。
他把所有线索摊在桌上，一样一样地捋。
试题泄露——周侍郎——赵明经——一封信——叫人抹掉的关键内容——那个"木"字头。
木字头......
他把那半张纸条拿起来，瞧了很久。
试题泄露的买家？中间人？还是......背后指使的人？
他合上眼，想了想。
周侍郎只是一个礼部侍郎，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单独经手试题泄露这种事。他背后，一定还有
人。
但那个念头压不下去。
如果真的是那人，这案子就没法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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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晃悠，照不出多远。
他把那封信重新拿出来瞧了一遍。
信上叫人抹掉的字，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把眼睛凑到那片墨污跟前，仔细瞧。墨迹很新，边缘有些毛糙——不是自然磨的，有人动过手脚。
等等。
凶手事先来毁过信，所以墨污是新的。
凶手知道信的内容和藏信的地方——那个暗格，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除非......对赵明经的书房门儿清。
凶手......夏林夕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他把信纸举到灯下，凑着光看那道墨污。
墨污下面，隐约能看出几个字的痕迹。
他眯起眼睛，把信纸往灯跟前挪了挪。
笔画很淡，但灯光底下，勉强能认出几个字形——
"......大......人......"
大？
人？
他的眉头锁紧了。
大人......赵明经一介小官，信里写"大人"——他查到的可不是一般人物。
除非......
除非有人帮他——凭他自己，怎么查到那种人物的底细？
那个帮手会不会就是——沈头？
夏林夕猛地转过头，望向门外。
沈头的值房就在隔壁，灯火亮着。他透过窗户纸，能勉强看到一个人影坐在桌前，在写什么东西。
赵明经的信，收信人是"大理寺沈"。
沈头说赵明经是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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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头从来没提过那个人。
为什么？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头儿？"云七在外面叫了一声。
"进来。"
云七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她把汤放在桌上，瞥了夏林夕一眼。
"想什么呢？脸绷成这样。"
"在想这案子。"夏林夕端起汤喝了一口，"你怎么还没回去？"
"睡不着。"云七在他对面坐下，"头儿，那封信......你看出什么了？"
夏林夕看了她一眼。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夏林夕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
"没看出什么。"他把信收进袖子里，"困了，先睡了。"
他站起身，往里屋走。
后脊梁总觉得凉飕飕的。
夜深了，大理寺安静下来。
夏林夕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封信。
大......人......
沈头......
周侍郎......那位大人......
试题泄露......
这些线索搅在一块儿，理不出头。
他索性坐起来，点上灯，又把信拿出来瞧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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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污下面那几个字，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把脸贴到信纸跟前。
那信上写的是......那位大人。
试题泄露的背后，是那人。
难怪沈头只说了一半。
难怪周侍郎吓得不敢说话。
这案子要是查下去，得罪的可不是一般人。到时候别说纱帽了，脑袋都不一定能保住。
他笑了一声，把信放下。
查？还是不查？
他正拿不定主意，听见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他猛一抬头。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吹得灯苗晃了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后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的鼻尖抽了抽。
有股怪味儿。
很淡，混在夜风里，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他皱起眉头，翻窗跳了出去。
后院很静，只有虫鸣声。
地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是云缝里漏出来的月光。
夏林夕顺着那股味儿往前走，一直走到自己值房的门口。
然后他愣住了。
门框上插着一把匕首。
匕首插得很深，柄在外头，刃儿全扎进木头里。匕首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末端挂着一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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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匕首拔出来，展开纸条。
上头只有四个字：
"别查了。"
他把纸条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别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条。
"呵......"他哼了一声，"来这套......"
他抬起头，瞧了一圈四周。
四下里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片刻，没马上动。
把匕首揣进袖子里，转身进屋。
周遭没了声响，大理寺后院只剩虫鸣。
云七站在自己房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云厚得很，看不见几颗星。
她的指尖在门框上划过，停了片刻，又放下。
隔壁亮着灯。
她站了一会儿，回了自己屋。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摸了摸腰间。
银铃还在。和每次一样，冰凉的。
她把门闩插上，坐到床边，没点灯。
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匕首扎进了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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