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夏林夕是被疼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地上,后脑勺儿硌得生疼。脖子僵得跟木头似的,转一下都咔咔响。
昨晚他从屋里搬了坛酒,坐门槛上喝的。喝着喝着就断片了,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这儿。
"啧......"他骂了一句,撑着地爬起来。
阳光从窗缝里钻进来,晃得他眼睛疼。他揉着眼睛走到桌前,看见上头压着那把匕首。
匕首上的字还在。
"别查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嘴角一撇。
"不让我查?"他打了个哈欠,"我偏要查。"
他正要出门,门房老张头跑进来。
"夏、夏帅!"老头儿跑得满头大汗,"外头来了个胡人,说要报案!"
"胡人?"
"对!粟特人!说他们东家三天没回来了,求夏帅做主!"
夏林夕眼睛一亮。
案子这不就来了吗?
来报案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粟特小伙子,叫阿布杜拉,阿里·哈桑的伙计。
他站在大理寺门口,搓着手,满脸焦急。深目高鼻,络腮胡子,汉语说得磕磕巴巴:"夏帅,我们东家阿
里·哈桑,三天前出门谈生意,到现在都没回来......"
"没回来就去他平时去的地方找啊。"夏林夕打了个哈欠,"跑大理寺来干嘛?"
"找了!都找了!"阿布杜拉急得跳脚,"他常去的商铺、酒楼、客栈,全问过了,没人见过他。东家的店
铺也锁着门,里头东西都在,就是人不见了......"
"会不会是出远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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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阿布杜拉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东家出门谈生意,从来不带铺子里的钱。可昨天我回去一
看,账房里的钱还在,柜子里的货也在,就是人不见了!这不对劲儿!"
夏林夕想了想。
人不见了,钱和货都没动。
要么是被绑架了,要么是卷进了什么麻烦。
"走吧。"他站起身,"带我去看看。"
阿里·哈桑的珠宝行在西市,招牌上写着"波斯珠宝行"五个大字,金字黑底,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店门关着,门板上挂着一把大铜锁。夏林夕敲了敲门,没人应。
"东家有钥匙吗?"他问阿布杜拉。
"有!"阿布杜拉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哆嗦着打开锁,"请进。"
门一开,一股子檀香味儿扑面而来。
店里摆着几个大柜台,里头陈列着各种珠宝玉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墙上挂着几幅胡人画像,画
里的人穿着胡服,面相和汉人不太一样。
夏林夕四下打量了一圈。
柜台擦得锃亮,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货架上的东西整整齐齐。
"最近生意怎么样?"他问。
"还、还行。"阿布杜拉跟在后头,"东家这几天忙着和一个大主顾谈生意,说是大买卖,成了能赚一大
笔......"
"大主顾?"
"对!姓王,是个员外。东家说这人出手大方,很快定了好几样宝贝......"
"等等。"夏林夕打断他,"姓王?哪个王员外?"
"这......小的不知道。"阿布杜拉挠了挠头,"东家没细说,只说姓王,是做粮食生意的。"
夏林夕眉头皱起来。
做粮食生意的王员外......崇福寺案里那个王员外?
不对,那个王员外是做寺产生意的,不是粮食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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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巧合?
他没再多问,继续往里走。
"带我看看你东家的卧房。"
卧房在后院,一间小小的屋子,窗户对着后巷。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几本账簿,落了层灰。
夏林夕拿起账簿翻了翻。
是这几天的交易记录,大多是卖出去的珠宝玉器,买家名字大多是"王员外"、"李员外"之类的化名。
他眉头一紧。
"这些买家,怎么都是化名?"
"东家说......"阿布杜拉低下头,"做这行生意,有些人不愿意透露身份。东家图省事,就记个化名......"
"那笔大买卖呢?就是和王员外那笔。"
阿布杜拉指了指账簿最后几页。
夏林夕翻到那一页,仔细看。
"交易物品:西域珠宝一箱。金额:三千两银子。买家:王员外。备注:送货地点,城外窑厂。"
城外窑厂?
他把这个地址记在心里。
"还有别的异常吗?"
"有!"阿布杜拉想起了什么,"夏帅,东家的后院好像有人来过!我前天回去的时候,发现地上有血迹!"
"血迹?"
"对!我赶紧擦掉了,但......但可能还有痕迹!"
夏林夕站起来:"带我去看看!"
后院不大,铺着青砖,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箱子。
阿布杜拉指着地上一块砖:"就是这儿!那天我看见血迹在这儿,吓了一跳,赶紧擦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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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林夕蹲下来,仔细看那块砖。
砖面干净,什么都没有。但他把砖掀起来,翻到底下一看——
果然。
砖底有暗红色的痕迹,干涸了,但还能看出来是血。
"你东家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他问。
"没有!"阿布杜拉连连摆手,"东家人缘可好了,从不与人结怨......"
"那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阿布杜拉想了想:"有!东家最近好像很紧张,有天晚上我起来上茅房,看见他在后院和一个黑衣人说
话。黑衣人走了之后,东家的脸色很难看......"
"黑衣人?"夏林夕一瞪眼,"看清长什么样了吗?"
"没有。天太黑了,只看见那人穿着黑衣,戴着帷帽,走路没声儿......"
戴帷帽。
和崇福寺案那个女人一样。
夏林夕愣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
后院的围墙不高,翻过去就是一条暗巷。他顺着墙根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正要转身离开,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
是个丝帕,藏在一堆杂草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捡起来,展开。
丝帕是上等西域丝绸,柔软光滑,触手生凉。帕子上绣着一朵花——
六瓣莲花。
他愣住了。
六瓣莲花。
和崇福寺那幅画、如烟枕下那枚玉佩,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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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儿。"
云七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身后。
夏林夕回过头。
云七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丝帕上。
她的脸色很平静,但夏林夕注意到,她的呼吸乱了。
"这丝帕......"她顿了顿,"头儿在哪儿找到的?"
"地上。"夏林夕把丝帕揣进袖子里,"看来你东家在查案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了。"
正要离开,店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请问,夏帅在吗?"
门口传来脚步声。
夏林夕抬起头。
一个***在门口,穿着一身白衣,腰悬玉佩,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五官清秀,斯斯文文的,一笑时,
眼角带着几丝细纹,活脱脱一个有钱的公子哥儿。
但夏林夕注意到,这人的眼神很锐利,像是藏着刀。
"在下沈墨白。"白衣男人拱手行礼,"醉仙楼东主,久仰夏帅大名。"
醉仙楼东主?
夏林夕眼皮一抬。
醉仙楼他知道,京城有名的酒楼,档次不低,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没想到东主这么年轻。
"沈公子找我有事?"他问。
"听说大理寺在查阿里·哈桑的案子?"沈墨白笑了笑,"在下和阿里是旧识,听说他出了事,特来问问。"
"旧识?"
"对。"沈墨白合上折扇,"阿里是粟特人,在京城做珠宝生意,在下是汉人,在京城开酒楼。按理说八竿
子打不着,但阿里有个爱好——喜欢喝两杯。他常来醉仙楼,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夏林夕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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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说过。"沈墨白的笑容淡了些,"他说最近在帮一个神秘客人运送东西,那人出手大方,但从不露面。阿
里觉得不对劲,但又舍不得那笔大钱......"
"神秘客人?"夏林夕往前逼近一步,"什么客人?"
"不知道。"沈墨白摇摇头,"阿里没说。只说那人派头很大,一看就是有大来头的。"
夏林夕打量了他一番。
"沈公子消息倒灵通,阿里失踪才三天,你就知道了。"
"实不相瞒。"沈墨白叹了口气,"阿里失踪前一天,来醉仙楼喝过酒。他说可能有大麻烦,让我帮他留意
着点。第二天他就失踪了......"
"他喝完酒之后去了哪儿?"
"这......"沈墨白回忆片刻,"他喝完酒,说要去城外办事,然后就走了。我问他去哪儿,他没说。"
城外。
夏林夕暗想。
账簿上那笔交易的送货地点,也是城外。
"他有没有提过城外什么地方?"
"好像......好像提过一个窑厂。"沈墨白皱了下眉,"他说那地方偏僻,但有个熟人能帮忙......"
窑厂。
城外的窑厂。
夏林夕把这个地址牢牢记在心里。
"多谢沈公子提供线索。"他拱了拱手,"改日再登门拜访。"
"夏帅客气。"沈墨白也拱了拱手,"若有任何需要,尽管来醉仙楼找在下。阿里是在下的朋友,在下也想
知道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转身走了,衣摆带起一阵风。
夏林夕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云七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头儿,你信他?"
"不信。"夏林夕把袖子里的丝帕攥紧了些,"这人......太热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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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吗?"
"查。"夏林夕嘴角一挑,"越是不让我查的,我越要查。"
他抬脚往外走。
"先去城外窑厂看看。"
城外的窑厂在城东五里外,废弃多年了。
窑洞塌了大半,砖墙破破烂烂,长满了荒草。地上到处是碎砖烂瓦,踩上去咯吱响。
夏林夕和云七翻墙进去,一前一后往里走。
窑厂里很静,静得有些瘆人。
地上积着一层灰,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墙角的蛛网结了厚厚一层,在风中晃悠。
"有腥气儿。"云七开口。
夏林夕抽了抽鼻子。
有了。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腥气,混着泥土和腐草的气息。
他顺着味道往前走,一直走到窑洞最深处。
地上有一片黑色的痕迹。
干涸的痕迹,深色的。
不止一处。
"阿里在这儿和人动过手。"夏林夕蹲下来,指着地上的脚印,"你看,脚印很乱,有踩踏的痕迹。两个人
以上。"
云七点点头,凑近了看。
她的动作停了。
"头儿,你看这个。"
她指着墙角。
墙角有一堆碎砖,碎砖里露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布片,灰扑扑的,沾满了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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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林夕捡起来,抖掉泥土。
布片上绣着一个图案。
是个圆圈,圆圈里有一道弯弯的弧线,看着像弯钩。
新月?
他眉头拧紧了。
"这是什么意思?"
云七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变。
只是一瞬间,很短。但夏林夕看到了——她的眼角抽了抽,手指一抖。
"不认识。"她摇摇头,"头儿,这可能就是凶手的衣服碎片。"
夏林夕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不认识?"
"确定。"云七把头转开,"头儿,我们还是先找阿里的下落吧。"
夏林夕没说话。
他把布片收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窑厂很大,他们找了半天,除了那几处血迹和布片,没发现别的线索。
"阿里应该是在这儿和人打过。"夏林夕咬了咬牙,"但人呢?人总不能凭空没了吧......"
他正说着,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他转头。
没人。
但他看到了——云七正站在墙角,手往袖子里塞着什么东西。
她的动作很快,夏林夕看见了。
她的手里捏着一块碎片。
很小的碎片,上头有花纹。
他没出声,只是把这一幕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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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窑厂,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火红,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和荒草的气息。
夏林夕走在前面,一直没说话。
身后,云七的脚步声很正常,和往常一样。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云七刚才藏起来的那块碎片,是什么?
她为什么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藏东西?
他正想着,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喊。
"夏帅!"
他回过头。
沈墨白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他。
"好巧。"他拱手行礼,"没想到在这儿遇见夏帅。"
"沈公子怎么在这儿?"夏林夕看他一眼。
"在下听说夏帅去了窑厂,担心出什么意外,特来瞧瞧。"沈墨白笑了笑,"查得如何?"
"马马虎虎。"夏林夕盯着他看,"沈公子消息倒灵通,我刚从窑厂出来,你就到了。"
沈墨白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挂上笑。
"夏帅说笑了。在下只是担心朋友的下落,来看看而已。"
"是吗?"夏林夕往前逼近一步,"那沈公子知不知道,阿里在窑厂出了什么事?"
"这......"沈墨白往后退了一步,"在下不知。"
"窑厂里出了事。"夏林夕看着他,"有打斗的痕迹。阿里应该是被人劫走的。"
沈墨白沉默了一会儿。
"夏帅的意思是......"
"我还没查清楚。"夏林夕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沈公子若是想起什么新线索,随时来大理寺找我。"
他抬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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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
夏林夕走在回城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
窑厂的血......阿里失踪......沈墨白的"热心"......云七藏起来的碎片......
这些线索搅在一起,越理越乱。
"头儿。"云七开口。
"嗯?"
"那个沈墨白......"云七顿了顿,"不太对劲。"
"哦?"夏林夕看了她一眼,"什么问题?"
"他来得太巧了。"云七抿了下嘴,"阿里失踪才三天,他就知道窑厂的事。还说和阿里是朋友......可阿布杜
拉报案的时侯,半个字没提过他。"
夏林夕没说话。
他注意到,云七说话的时候,手指轻轻蜷在袖口边。
指节发白。
"云七。"他开口。
"嗯?"
"今天在窑厂......你藏了什么东西?"
云七的脚一停。
很短。夏林夕看到了——她的肩膀僵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一块破布,没用。"
"是吗?"
"是。"
夏林夕没再追问。
但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这丫头,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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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理寺,夏林夕把自己关在值房里。
他把所有线索摊在桌上。
账簿——城外窑厂——血迹——布片——六瓣莲花丝帕——沈墨白——云七......
他把这些名字写在纸上,用线连起来。
账簿上那笔大额交易,买家是"王员外",送货地点是城外窑厂。
崇福寺案里那个王员外,做的是寺产生意——同名同姓?还是同一个人?
丝帕上的六瓣莲花——崇福寺、如烟玉佩,都见过。
这些线索串起来......
夏林夕猛地站起身。
阿里·哈桑不只是个普通商人。
他可能跟那帮人扯上了关系。
而那个沈墨白......
夏林夕闭上眼睛,想了想今天和沈墨白见面的场景。
沈墨白的眼神太锐利了。
那不是一个普通商人该有的眼神。
不像正经人。
他睁开眼睛,把那张连线图收进抽屉里。
这案子,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不怕。
越乱越有意思。
他哼了一声,吹熄了灯。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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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很轻,他认得。
脚步停在了值房门口。
没有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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