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智湛不敢再看“老猫”,把目光硬生生从那张盐碱地上拔下来,像把一棵扎了根的树连根拔起。
疼,但必须拔。
他心中不由得感叹:空一大师是指望不上了。
那老和尚说话跟加密电报似的,每个字你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听不明白。听完了更迷糊,比不听还难受。
如果双儿还在,一定会告诉他这是怎么回事。
双儿不会跟他打禅机,不会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她只会用那种带着金属质感的、不带任何感情波动的声音说:“少主,那不是变脸,是概率云人格的底层代码。主意识是林婧媓,双儿是记忆碎片,冯志荣是重组污染源。三股势力在她脸上抢地盘,谁抢着了谁露脸。”
然后他会问:“那到底是谁?”
双儿会说:“都是,也都不是。”
然后,他会骂一句“废话”。
再然后,双儿会说“少主,您问的问题本身就是悖论”。
可现在,双儿不在了。
战智湛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他别过脸去,对着空气拱了拱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举手之劳而已,这位女同志忒客气了。说什么‘将军’,老……这个我只不过是个‘流浪者’,咱们就此别过。”
说罢,他使出传家飞刀绝技。
手腕一抖,一枚极乐币从指间弹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啪嗒”一声,准确无误地落入老胡头围裙正中央的兜里。
“不用找了,剩下的老哥留着买茶喝。”
“Oh……my God(哦,我的天)……”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夸张至极的惊叹,那腔调像是在演话剧,又像是某部译制片里的配音,抑扬顿挫,拿腔拿调。
“老猫”似笑非笑地开口了:“战大主任可是实打实的少将。自谦为‘流浪汉’,怎么,想当丐帮帮主吗?”
战智湛的脑瓜子“嗡”的一声。
那声音像过载的量子处理器突然蓝屏,整个脑袋涨得像个酒坛子,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她怎么知道的?
“战主任”?那是他在灵界维度管理机构的实职,圈外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在墟界,空一大师知道,双儿知道,鸿夏帝知道,然后就没有了。
现在多了一个,眼前这个丑得让他食欲模块崩溃的丫头片子。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像一台老式柴油机“突突突”地冒黑烟:“好嘛好家伙!黄皮子放屁还带拐弯儿的!该举幡儿的白七哥没举幡,该甩勾魂索的黑八哥没甩索。合着是‘老猫’的量子态意识体附在了母夜叉冯志荣的肉身上,倒拎着扫帚跟老子索命来了!”
他把这套自创的推理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可下一秒,那张厚嘴唇子微微一启,吐出来的却是燕语莺声,声纹频率与林婧媓完全吻合,连尾音上扬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冯志荣算哪根葱?姑奶奶这张脸,可是包大人亲手加密的判官图。量子身份标识,懂不懂?战大主任这副鬼德行,嘿嘿……《邪魅魔影》那破数据库里,只写对了一半。”
战智湛暗物质核心的阴阳二气陡然倒转,核心温度骤降,像有人往炉膛里泼了一桶液氮。
他心里暗骂:整个浪儿就是地方政务中心的傅公,就着商委红肠喝高了的马迭尔伏特加,又被冯志荣那冲天炮鼻孔里喷出的生物信息素浊气熏迷糊了,把因果档案里的名字写串了!
不对,傅公虽然爱喝酒,但从不误事。
那老头的量子档案库比他家的酒窖还整齐,问题出在自己身上。他一定是被这张脸搞乱了思维,连基本的因果链都理不顺了。
见战智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刚吞了一只活蛤蟆,“老猫”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那张盐碱地般的丑脸上迸出来,却意外地清脆婉转,像黄莺出谷,又像山泉叮咚,每一个音节都圆润得像珍珠落玉盘。
可这好听的声音配上那张看一眼就让战智湛食欲模块崩溃的脸,活像有人在用顶级的音响播放哀乐,又像给《蒙娜丽莎》安了个猪鼻子。越是动听,越是瘆人。听得战智湛的暗物质耳膜一阵阵地发紧,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她笑够了,才接着说,语气里满是促狭:“战大主任这哪是流浪?分明是政务中心傅公傅主任打麻将输急了眼,把您当幺鸡扔进了黄泉十三幺的牌局里,还是带维度折叠的那种!”
自诩插科打诨天下无敌的战智湛,这回彻底傻眼了。
他的嘴张了张,想回一句,可脑子里的词库像是被人清空了一样,一个字都调不出来。
当真是强中更有强中手,今儿算是踢到铁板,遇上硬茬子了。
这丫头片子不光是脸长得磕碜,嘴上的功夫比脸还磕碜。损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句句带刺,还句句都在点子上。
他心头一凛,瞬间抓住关键:这“老猫”一口一个“战主任”,分明清楚他逛到墟界之前,在灵界维度管理机构里的职务。
《邪魅魔影》破档案?
那不是一个老派高维意识体编纂的跨时空观测卷宗吗?外界只当是怪谈瞎话,可里面记载的全是真实发生过的维度事件。
他在卷宗里被描述成智勇双全,数次截停癸魅邪灵的信息入侵,尤其当年邪教恐怖组织策划的石化反应堆信息坍缩袭击,若不是他出手正本清源、校准量子灵核,不知多少生灵会被永久锁死在物质态废墟里,冤得连信息残片都拼不回来。
“老猫”把“瞎话”直接称作“档案”,那岂不是说她本人,也在这份高维记录里,是被记载在册的一员?
战智湛盘算着:得去墟界政务中心走一趟,拜访北冥候傅公,顺便查查“老猫””的底细。
他早听说过,北冥候是墟界出了名的“地里鬼”。天上知道一半,地上全知道。什么圣主、什么船票,到了候爷那座量子档案库跟前,都应该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至于眼前这位“老猫”到底是不是林婧媓……
战智湛暗物质心脏里的阴阳二气翻涌了一下,说不上是排斥还是共振。
他心里头其实挺矛盾的。既盼着她不是林婧媓,也盼着她就是。
说不清自己对林婧媓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有愧疚,有遗憾,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段被删除但没彻底清空的底层代码,总在他以为已经忘了的时候自动弹窗。
可如果这“老猫”真是林婧媓……
战智湛偷偷瞄了一眼那张盐碱地似的脸,信息熵污染得一塌糊涂,人脸识别算法来了都得报错。白瞎了!
林婧媓那猫鼻子猫眼儿的,长得多带劲呀。
眼前这位,瞅一眼都够让他的暗物质消化系统宕机半天。
林婧媓是他亲手抓的,法庭上也是他亲眼看着判的死刑。
只是临刑那天,他没去荒山咀子。
不是没接到邀请,是林婧媓被押出法庭时回头那一瞥,像一记强制写入的因果烙印,直接烧进了他的视觉缓存。
那一眼之后,他就再也没敢去见她。
“这个丑得看一眼都能让食欲模块崩溃的主,也好意思叫‘老猫’?”战智湛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嘿嘿……政务中心后街那窝黄皮子见了她,估计都得跪下喊祖奶奶,求她别污染它们的嗅觉传感器。”
他撇了撇嘴:“还‘老猫’呢……叫‘老狸子’得了!”
战智湛正惦记着去查“老狸子”的底细,那只纤纤玉指却先伸到了他眼皮子底下,指缝间挑着一根热气腾腾、油光锃亮的商委红肠。
最诱人的是,表面还浮着一层淡淡的定向能量纹,活像刚从“油锅地狱”那座高频熵增振荡池里捞出来的因果残渣。
“战大主任,接着您老的续命丹!”“老狸子”笑眯眯地把红肠往他面前一送:“您暗物质核心的约束场都快退相干了,再漏,量子态的躯壳可真要坍缩成松花江里的江漂子……”
战智湛暗物质心脏猛地一缩,警报在意识底层炸开:“老子的躯体是暗物质重塑的,这丫头片子怎么说是量子态?”
他猛地想起,挚友卜筱茗教授曾经给他科普过:电子在稳定能级下的规则运动形态,才被定义为“量子态”。
他的这副身子骨是量子态的躯体?不就是一团人形电子云嘛。
那要是真按量子态传输,是走高密度维度波导,还是靠什么7G、8G级别的墟界通信频段?总不能是靠暗物质信号飘着走吧……
战智湛一口冰碴子啐断“老狸子”的话:“哎……你说你扯犊子也不分个时辰!这节骨眼儿还惦记着啃红肠?你当老子是松花江里修炼千年的胖头鱼精呀?”
“扯犊子?”“老狸子”的脸又变回了林婧媓。
那双眼睛,那一瞥,和法庭上一模一样:幽怨、平静、像一把钝刀。
战智湛像被人点了穴,愣在原地。
不是怕,是那一瞥又来了。
在法庭上,他被那一瞥钉在旁听席上,浑身发僵,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后来那一瞥跟着他回家,跟着他睡觉,跟着他吃饭,跟着他执行任务,跟着他出生入死。
他以为死了就躲过去了。可它追到了墟界,追到了这条街上,追到了这碗豆腐脑跟前。
他以为“老猫”是来索命的。现在才知道,她是来让他还那一瞥的。
战智湛猛地后退一步,转身就跑。
他不顾“老狸子”在身后大叫,脚下踩出《伏羲六十四卦》的罡步,愣是跑出了黄泉路十八弯的架势。边跑边喊:“大事不妙!老子给‘老狸子’大妹子捉妹夫去!赴汤蹈火,披星戴月,马不停蹄……”
他心里清楚,不是去捉妹夫。
他是在逃避那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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