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智湛这一通跑,浑身的热气蒸腾。
恍惚间,他看到戊寅年的洪水裹着黄皮子的骚气,眼瞅着要漫过防洪纪念塔尖的避雷针。
浪花里窜出来的邪魅崽子,手里举的竟是“正义圣殿会”糊弄傻子的招魂幡!那幡面上还沾着鹿城爆炸恐袭案“江水无毒”的童话,活像老傅家甸褪色的年画。
天快亮了。
这里应该是正阳十六道街。
卖黏豆包的大嫂扯着嗓子喊:“热乎的……刚出锅的……”
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头儿把草靶子举得老高,红彤彤的山楂在虚空里亮得扎眼。
录音机里,费翔正卖力地唱着“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轰轰烈烈的,把整条街都烧得热气腾腾。
战智湛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像一片被卷进漩涡的树叶。
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花,困惑不解。
不是眼花,是他的暗物质视觉自动切了频段。
宏观可见光层被轻轻剥离,世界叠上一层半透明的量子残影。
他看见一具幼小躯体燃着一团高密度灵子簇光,悬在成年男性的生物场上方,手里举着糖葫芦,糖稀冻硬了,在嘴里咬得嘎嘣响。
那团簇光周身浮动着微弱的意识辉光,像一团未定型的灵子云。
两个老太太挤在布摊前,为了一块的确良的花色争得面红耳赤。
她们的情绪波纹在空气中荡开,形成肉眼不可见的扰动场,被他的视觉一一捕捉。
一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摞小人书,《射雕英雄传》《七剑下天山》,封面都翻卷了。
书页间甚至残留着前一位翻阅者残留的念力碎片,在暗物质视野里微微闪烁。
战智湛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这不是二十多年前的情景吗?
一样的人声鼎沸,一样的烟火缭绕,一样鲜活的生命频谱。
眼前这一切,像极了墟界边缘沉淀的旧时代投影。
世人称之为轮回幻影,他只称之为:历史频段的重合回响。
忽然,他发现街道上每条香烟、每缕纸灰、每柱香头的青烟,都不是向上飘散,而是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抽摄。
如同天幕悬着一只巨硕无朋的滤场,将所有烟火气吞入不可见的信道。
那是香火的上行链路。
每一个焚香叩拜的蓝星人,都是一个自发节点。
祈愿、执念、追思、祷念,被编码成细碎的念力波包,顺着烟气凝成的管线,上传向另一个维度的服务器。
战智湛忽然明悟:这与互联网何其相似。
只不过灵界用的是光纤,墟界用的是香火。
带宽取决于信徒的虔诚度。
信道质量取决于烧的香是纯天然的还是化学香精勾兑的。
数据丢包率?那就看你念叨的时候有没有走神。
走神了,你祖宗在墟界收到的就是乱码。
他望着这条活色生香的老街,忽然轻轻一叹。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聚在一起,就是老街香火。
而香火不散,就有余响。
旁人只当是风俗、是念想,只有他清楚,那些细碎的念力、未平的情绪、沉淀的记忆,并不会凭空消失。
它们会穿过时空褶皱,沉落到一片无光无声的广袤虚域里。
“恐龙蛋嘞!假一赔十的正宗恐龙蛋……”
街边的吆喝声穿过嘈杂的信息湍流,像一把锋利的锥子,一下钉住了战智湛的注意力。
“恐龙蛋嘞!假一赔十的正宗恐龙蛋……”
街边的吆喝声穿过嘈杂的信息湍流,一下钉住了战智湛的注意力。
他循着眼动信号望过去,只见一道少女模样的构影蹲在摊位前,对着那枚外形酷似古生物卵的石丸问道:“师傅,你这蛋咋卖的?”
战智湛暗自发笑:还好,这姑娘没口快问成“你的蛋咋卖的”,不然在量子叠加态里,可就说不清是谁的蛋了。
卖恐龙蛋的显然是个老油条,它没有去挑字眼儿,反而笑吟吟地说道:“我本来是卖100个极乐币,咱俩怕是有千年的缘分,就算让我开个张,你给88个极乐币就成交,吉利数嘛。”
战智湛暗骂:“这货不正经,四五十岁的拟态构影,还占这小丫头的便宜……”
那少女拟态体似乎没听出这家伙的弦外之音,一只手搂紧了怀里的猫形灵伴,一只手抓起一枚恐龙蛋掂了掂。
卖恐龙蛋的灵影满脸堆笑:“小妹子,你这咪咪真大、真漂亮!我摸摸成吗?”
战智湛差点没喷出来。
这货是嫌命长了吧?
少女拟态体这回听懂了。
她的语义解析模块虽然延迟高了点,但一般的双意词的歧义权重还是能算出来的。
她举起恐龙蛋,星眸怒睁,眼眶里那两团幽蓝色的生物荧光瞬间过载,像短路的LED:“放你妈的驴屌屁!你再敢滑不掉嘴儿地胡嘞嘞,姑奶奶削死你!”
她顿了顿,把那枚蛋在手里掂了掂,蛋壳上的荧光纹路随着她的心率剧烈闪烁:“惯的你臭毛病……”
卖恐龙蛋的吓得脸都绿了,那脸色活像被暗物质辐射腌过头的腌黄瓜。
他慌忙伸出枯枝般的双手去护恐龙蛋,胳膊肘差点顶翻旁边卖烤羊肉串的炭火炉:“哎呀妈呀……我的活祖宗!我错了还不成吗?您大人大量,别跟我这老模咔什眼的一般见识!”
他边接恐龙蛋,边絮叨,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我还没说媳妇,你要是削死我,那……那不是成心让我断子绝孙吗……”
战智湛站在旁边,本来还绷着一张脸,心说这老油条活该。可等那卖恐龙蛋的张开双臂护住恐龙蛋,嘴里喊着“断子绝孙”的时候,他实在绷不住了。
“噗……”一口暗物质气息从胸腔里喷出来,差点把刚喝进去的豆腐脑残渣也带出来。
他捂着肚子,弯下腰,笑得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
“哈哈……断子绝孙?”战智湛笑得浑身发抖,军大衣上的冰碴子“哗啦啦”往下掉。
他这么一笑,旁边那些原本只是偷偷瞄着的路人也跟着炸了锅。
一个拎着鸟笼子的虚影老头儿,笑得假牙差点飞出去,虚影都散了:“哎呀妈呀……你这急着投胎咋的?卖蛋卖到让小丫头砸场子,活该!”
一个烫着卷发、穿着碎花棉袄的大婶,笑得意识波纹乱颤,周身泛起细碎的光粒:“我的妈呀,这老犊子还‘断子绝孙’呢,你那蛋孵出来是小恐龙,又不是小人儿!你当你是恐龙他爹呀?”
旁边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烤地瓜的民工,被这一嗓子逗得差点把地瓜噎进气管。
咳了半天,它的形体都微微虚化,像信号不稳的投影,指着卖恐龙蛋的直哆嗦:“你……你他娘的真能整词儿!卖个蛋都能卖出伦理哏来,你咋不上春晚呢?”
那个抱着猫的少女拟态体愣了愣,随即嘴角一抽,到底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赶紧把猫往怀里一搂,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是不想让那老油条看见自己在笑。
虚空里飘着一层欢快震荡的情绪频谱,把整条街的市井烟火都搅得更活泛了。
战智湛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暗物质躯壳不分泌泪液,但他的视觉缓存里确实存了一帧“笑出眼泪”的数据。
突然,一道尖锐如金属撕裂、又带着破锣般沙哑震颤的怪响,硬生生扎穿整条街的市井喧嚣,像一把生锈的锥子捅进了耳膜。
“不好了!‘安冥将军’的圣使来收香火了……”
那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有人在天幕上装了一个大喇叭,把音量开到最大,对着整条街喊。
这一声厉叫,瞬间把正阳十六道街炸成了一锅沸血。
前一秒还在笑的人,下一秒脸色就变了。那变化不是渐变的,是瞬时的,像有人按下了切换键。
笑容凝固、裂开、脱落,露出底下的恐惧。
哭嚎!尖叫!货担碎裂的脆响!
刹那间撕碎了方才的市井暖意。
构影集群疯了似的冲撞奔逃,像受惊的羊群,互相推搡、踩踏、挤压。灵态投影在慌乱中扭曲、虚化、溃散,有的拉成了长条,有的压成了扁片,有的直接碎成了一堆发光粒子,在半空中飘了一会儿才重新凝聚。
时空频段剧烈扰动,像有人拿棍子搅了一锅粥。信号层层崩解,信息包在空中乱飞,有的撞在一起“砰”地炸开,有的迷失了方向在原地打转。
散乱的意识碎片仍在街巷里疯狂碰撞、尖啸,像无数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嗡嗡嗡地飞,找不到出口。
灵体在混乱中湮灭无踪。
不是死了,是被信息湍流冲散了,不知道被卷到了哪个频段、哪个维度去了。
只有绝望的呼喊,像残响,在老街的废墟频段里久久回荡。
“快跑……圣使来了……”
“我不想被收走……”
“救命……谁来救救我……”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回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飘来飘去。
战智湛站在原地,没有跑。
他望着那些消失的灵影,望着空荡荡的货摊,望着满地被踩碎的糖葫芦和黏豆包,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安冥将军”的圣使,来收香火?
他抬头望向天幕,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暗物质视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很大,很快,很冷。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正从天上伸下来,要一把攥住这条街上的所有香火。
战智湛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神清剑,剑柄还是温热的。
他没有跑。
也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正阳十六道街的冰面上,等着那个“圣使”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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