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智湛猛地一拍脑瓜子。
那背影往那儿一杵，像根刚出锅的油条。金黄，酥脆，冒着热气，可你咬下去之前，得先想想里面是不是藏了根刺。
腰是腰，腚是腚，中间那道弯儿比松花江的冰道还滑溜。
暗物质躯壳里某个没被清洗干净的碎片，正在手忙脚乱的自动匹配。匹配成功度87%，匹配对象林婧媓。
战智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道。
林婧媓，那个让他心绪不宁的女人；那个在蓝星上连正眼都没敢多给的女人；那个心如蛇蝎、却生得天姿国色的……
不可能！
战智湛强行切断扫描，暗物质视觉报错闪烁。
他对自己说：背影这个东西，十个里头八个像，剩下两个是幻觉。墟界这鬼地方，专产你惦记什么就给你看什么的陷阱。
他需要证伪。
绕到正面，只要看一眼那张磕碜的脸，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该散了。
他绕过去了。
然后，他看见了。
战智湛的后槽牙“嘎嘣”咬碎了三粒冰碴。那是从他自己的暗物质唾液里凝出来的，像嚼碎了三颗小钢珠。
整个浪儿是拿夜叉的模子刻出来的西施呀！
那张脸，怎么说呢，你要是拿它去镇宅，鬼都得绕着走；你要是拿它去相亲，对方能当场出家。可偏偏那眉眼、那轮廓的某些局部，细看之下，竟然有几分林婧媓的影子，还有几分双儿的影子，甚至还有几分冯志荣的影子。
三张脸像被人撕碎了揉成一团，又随手抖开，拼出这么个四不像来。
他很想转身就跑。
要问为什么？
不是因为太丑。当兵的什么没见过？战场上炸烂的脸比这磕碜一百倍。
是因为太像了，像到不敢认。不是像某一个人，是像他生命中所有亏欠过的女人，一夜之间全挤到了一张脸上。
但凡换个胆儿小的，隔夜的《胜洪牌》老白干这会儿早就顺着七窍往外喷，三魂七魄能吓飞二里地，去松花江下游捞冰鱼。
战智湛不敢再看。多看一眼，他怕自己的暗物质躯壳都要产生退相干。不是身体散了架，是意识里的某些东西会突然崩塌，像雪崩一样，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那丫头身上强行扯开，摇摇摆摆地走到豆腐脑摊前。
“老掌柜的，你家豆腐脑热乎不？”他一拍榆木车板，震得车上的瓶瓶罐罐叮当响：“麻溜儿利索儿的给咱来一碗！不热乎不给钱呀！”
“热乎！热乎！不热乎不要钱！”
卖豆腐脑的老头儿从车后探出头来。
战智湛看了一眼，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卖豆腐脑的老头儿浑身没几两肉，鼻子烂得只剩一个窟窿眼。
那不是伤病，是长期暴露在暗物质辐射下，软组织信息载体持续退化的结果。
嘴唇也不知道被什么啃没了，剩下可怜兮兮几颗牙，像风化后残留的石英晶体。
好在脑瓜顶上还有稀稀拉拉几根白头发，那是他体内最后几个还在正常运转的生物传感器，看着倒也没那么瘆人。
老头儿满脸堆笑，枯枝般的手提起一只青花海碗。
碗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微孔。不是装饰，是用于维持食物温度的熵减阵列。一勺豆腐脑舀进去，碗壁微孔自动亮了一圈暗红色的光，像给食物做了一次快速能量重组。
豆腐脑白得瘆人，不是寻常的豆制品色泽，而是某种高纯度蛋白质凝胶在墟界环境下自发形成的结晶态。
浇在上面的也不是寻常卤子，而是一层泡着朱砂的卤鸭血。朱砂粉末悬浮在暗红色的液体里，缓缓旋转，像一团微型的星云。
战智湛咽了口唾沫。
不是因为馋。那碗东西看起来像某种高能反应堆的燃料棒，吃到肚子里会不会爆炸都两说。可香气是实打实的，混着双城寺供佛用的崖柏香，直往他鼻子里钻，勾得他胃里的馋虫直打滚。
他端起碗，心里默念：吃不死人。就算吃死了，反正这身子也是暗物质捏的，捏坏了再捏一回就是了。空一大师还能见死不救？
“军爷，您能吃辣椒油不？”老头儿用一块泛着荧光白的生物封存膜布擦了擦手，那布上沾着的油渍在低温下发出微弱的冷光，像萤火虫的尸体。
老头儿笑得接口气孔呼呼冒气，像漏了的风箱：“这辣椒油老汉是新炸的，用的是荒山嘴子焚化场回收的生物脂馏分，那是嘎嘎香！”
战智湛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生物脂馏分？
他的暗物质核心自动翻译了一下：焚化场烧完东西，剩下的油脂，提炼出来的……
胃里一阵翻涌。可他脸上还挂着笑：“老爷子眼光挺贼呀，居然能看出来咱是当兵的。可老子当的兵，是为人民服务的，这一点需要搞清楚……生物脂馏分？那……那就整点？”
说完他自己都在心里骂自己：战智湛你贱不贱？都知道是什么油了你还“整点”？
老头儿一听，乐得脸上的窟窿眼儿都大了半圈。他拧开桌上那只描金辣椒坛，坛身的釉面暗纹流转，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那是双城寺地宫独有的量子加密卍字回纹，每一道纹路都是一个加密信道，专门用来传输，就是装辣椒油的。
琥珀色的辣油从坛口倾泻而出，淋在惨白的豆腐脑上，“滋啦”一声，像热油浇在冰面上。腾起的热雾里飘着细碎的、一闪而逝的发光符文。
那是极乐寺的往生协议，大概是用来超度那些被做成辣椒油的生物脂的。
老头儿殷勤地浇着辣油，嘴也不闲着：“我说军爷，老汉的豆腐脑在这北三道街可是一绝，人称‘老胡头儿豆腐脑’。咱这卤子用的是双城寺头炷香的信息熵香灰溶液，豆腐是拿圈儿河冻土下采集的休眠菌豆磨的。您瞅这颤乎劲儿，跟公园冰灯里封存的活性神经胶体一模一样。今儿个老汉请客，军爷您要是吃好了，以后就赏脸常常光顾……”
“把老子当成坑蹦老百姓的兵痞了！”战智湛斜眼一瞪老胡头儿，吓得老头儿后半截话直接卡在气孔里，没敢再吐出来。
“胡掌柜的，豆腐脑钱！”
随着“叮”的一声脆响，战智湛敢拿脑袋担保：是那丑丫头把一枚极乐币拍在了桌上。
“林婧媓！”
战智湛暗物质躯壳猛地一颤。
倒不是那声音销魂蚀骨，而是闭上眼听，活脱脱就是林婧媓本尊。
“来嘞……”
老胡头冲战智湛哈了哈腰，转身收拾碗筷去了。
就在这时，忽听得“砰”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个声音炸开了。
像两块生锈的砂轮硬碰硬地死磨，“呲啦呲啦”的，听着就倒牙，直往骨头缝里钻。战智湛浑身鸡皮疙瘩噼里啪啦往外冒。
那声音说：“你这一块极乐币充公！英和王正搞利墟利灵的宏伟工程，急缺墟币。你长这么磕碜，就少交点儿……”
悦耳的声音顿时慌了神：“两位官爷，你们这不是明抢……”
“抢？”
那牙酸的声音猛地拔高，像砂轮崩了齿：“你说对了！本金刚还要抢人呢！”
话音未落，丑丫头的尖叫跟着炸了起来。
战智湛怒从心头起，掰下榆木桌角。木头在他掌心致密碳化，反手弹出。
“哎呀妈呀！”恶棍的声纹模块被物理冲击，频率失真：“敢暗算本金刚……”
蚀骨墟风刮过，抽干周围热能，冰晶里封存着被害者的惨叫。
战智湛侧头，墟风擦喉而过，暗物质皮肤自动硬化。手抬处，青花海碗中喝剩的半碗豆腐脑，劈头盖脸泼向恶棍的脸。
“你奶……”恶棍骂声未绝，又“啊”的惨叫一声，连退数步。
战智湛抬头看去，又皱了皱眉头：这货半张脸颊爬着暗紫色咒纹，似夜叉噬面。手中三尺倒刺，人发缠柄，乳牙系线。
豆腐脑顺着恶棍青灰的高凸颧骨流淌，信息态残渣黏连着几根不知什么毛。
“哪儿来的混账，敢公然抗法！一看就没交保护费……”恶棍脸皮不断抽搐，显然痛极。
战智湛忽然想起来戏弄白天鹏的事，他抻了个懒腰：“本将军墟界荡涤魑魅大元戎前部正印先锋官，‘灭魍魉’大将军！姓池，大名上……上‘玉’下‘宍’！”
“吃鱼肉？嘿嘿……”不料，恶棍比白天鹏聪明多了，它已知远远不是战智湛对手：“本金刚公务在身，改日再来拿你……”
战智湛望着越逃越远的什么“金刚”，心中大为失落：老子还没动手呢，怎么就挠杠子了？什么狗屁“金刚”，怂蛋一个！
在围观的若隐若现虚影“叽叽喳喳”议论声中，丑丫头片子走过来，福了福：“谢将军搭救之恩！小女人称‘老猫’，能问将军高姓大名吗？”
“老猫？林婧媓被捕前，邪教恐怖组织内称之为‘老猫’……”战智湛这才细细的打量“老猫”那张盐碱地般的丑脸。
这一看，战智湛不由得心中大骇：只见“老猫”那张脸就像川剧的变脸，不断变换成林婧媓、双儿，又变回冯志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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