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智湛望着消融在熵雾中的黄刕一伙身影,若有所思。
“政务中心养马场弼马温,叩谢殿下解围!”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恭敬至极的低语。
“弼马温?难道遇到齐天大圣了!”
战智湛急忙转身,只见弼马温俯伏在熵雾中,身形微微发颤。
“弼马温”是骂齐天大圣的,他不好意思直呼,连忙搀住对方胳膊:“举手之劳,战某何德何能,竟让齐先生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弼马温语气仍带着惶恐与恭敬:“殿下这般谦下,小的受宠若惊。殿下直呼小的‘弼马温’就好……”
见战智湛面露难色,乔十八笑道:“智湛兄就依它所言,免得他心中不安。”
战智湛笑道:“也好,恭敬不如从命。那就劳烦……弼主任,带战某前去挑马。”
“弼主任”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种自然的亲切感,没有居高临下的轻蔑,只有朋友之间的随意。弼马温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小的领命!”
弼马温躬身应下,声音里多了几分轻快。他在前引路,步子比刚才稳当了许多,官服的下摆在熵雾中轻轻摆动,像一面小旗。
战智湛与乔十八缓步跟随,边闲话,边观赏周遭景致。
只见熵雾如潮,漫过低矮的暗木栅栏。那些栅栏是用墟界特产的暗木做的,木料黑得发亮,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熵能纹路,像年轮,又像电路板上的走线。
雾从栅栏的缝隙里渗过去,在另一边重新汇聚,像一条条灰色的蛇在游动。
战智湛忽然想起一件事:“十八兄,刚才黄刕说奉‘昌墟将军’将令来查封养马场,他们跟北冥候有仇?”
乔十八摇了摇头,声纹里带着一种老油条式的无奈:“不是有仇。‘白菜叶’想在墟界扩张势力,政务中心是最大的障碍。北冥候手握因果档案库,谁的底细都能查得一清二楚。他们早就想拔掉这颗钉子,只是一直没找到借口。查封养马场,不过是个由头。”
“由头?”战智湛冷笑一声,“抢马就抢马,还找什么由头。这帮货,跟灵界的黑社会一个德行。”
乔十八也笑了,那笑容在青面红发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可眼神是真诚的:“智湛兄说得在理。墟界和灵界,隔着维度,可心不隔。”
方才大门口厮杀震天,那十八匹墟界神骏却恍若未闻,依旧甩着长尾低头啃草。仿佛方才的打斗不过是戍卫琐事,与它们全无干系。
战智湛心中疑团越滚越大。
他虽不算懂马,但老爹当年是“胶东十八飞骑”的队长,枪林弹雨中杀出来的汉子,马就是老爹的命。
耳熏目染,他怎么会不懂马。
战智湛三位走到跟前,十八匹神骏依旧不理不睬。甚至连耳朵都懒得转一下。
这也太高傲了!
瞬间,战智湛发现这些马并非迟钝,它们的灵能反应极其灵敏,周围任何微小的灵能波动都会被它们捕捉到。
不是听不见,是不屑于听。
就像战场上的老兵,新兵蛋子放一枪都吓得尿裤子,可老兵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该抽烟抽烟,该擦枪擦枪。不是不怕,是见多了。
这不是迟钝,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淡定。
战智湛心下断定:这十八匹马,绝非寻常战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他凝神细看,暗物质视觉自动调出分析面板。
这些神骏体态都匀称如山,静时沉稳,熵能环在四蹄下无声流转。动时必能撕裂维度、追风逐日,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顶级战马。
战智湛本只想寻一匹代步,以解奔波之苦。没想到十八匹神骏个个不凡,只怕都有来历。
喜悦之余,疑窦更深。
这些马什么来头?
为什么养在这个偏僻的养马场?
战智湛回头看了一眼“弼马温”。
那瘦小的身影正垂手恭立,但官服领口内侧,隐约有高维权限的加密光纹在明灭闪烁,像是来自更高层级的因果授权烙印。
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心里暗忖:“就凭政务中心那点香火配额,北冥候就算把裤子当了,也凑不够一匹马的草料钱。这些马得一匹已是可遇不可求,何况十八匹?北冥候身后,恐怕站着一位大能,在暗中帮助老子。”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那个鬼头鬼脑的空一老和尚?”
但随即又连连摇头:“不可能!空一大师再大的神通,也变不出这十八匹暗物质战马。这些马都是活体因果武器,比一艘小型维度战舰还贵。老和尚哪儿来的这么多极乐币?”
战智湛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十八匹神骏身上,暗物质核心的运算频率悄然提高了一个量级。他隐隐觉得,这养马场的背后,藏着一个远比“北冥候送马”大得多的局。
乔十八看在眼里,忍不住问:“智湛兄,这十八匹马,哪一匹能入得了你的法眼?”
战智湛笑了笑,正要回一句“挑花眼了”,猛然间,余光捕捉到熵雾深处一匹神驹,正缓缓抬起头。
那马通体乌黑如墨,不染半分杂色,仿佛从墟界最深处剥离出来的一块暗物质凝晶。
它独四蹄如雪,蹄尖裹着一层不散的霜白灵雾,行走之际,步步生烟,在暗紫色的熵雾里拖出四道银白色的残影。
最慑人的是那一双眼眸:赤红如焰,瞳仁深处跳动着不灭的灵火,像两座微型量子熔炉在无声燃烧。
只一眼,周遭的熵雾便如见了天敌,自动向两侧退避,让出一条真空走廊。
乌骓踏雪!
战智湛的暗物质核心怦然一跳,一道久远的因果链在底层代码中自行激活:楚霸王的坐骑,天下第一忠义神驹,传说中主死马随、永不独活的神驹。
他鬼使神差的朝那匹马走去。
“殿下小心……”身后传来“弼马温”压低的声音:“此马名‘乌骓踏雪’,又名‘幽夜龙驹’。性最烈,桀骡难驯,入马场至今,没谁敢近它三步之内。”
战智湛充耳不闻,缓步走入马群。
经过一匹通体淡金、体型精悍的黄骠马时,他指尖轻拂过马颈。
灵能相触的瞬间,黄骠马瞥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甩着尾巴走开了。那响鼻里带着一丝嫌弃,像在说:你不够格。
也许见战智湛摸了黄骠马,乌骓踏雪忽然朝他凑近了几步。
它没有桀骜地嘶鸣,也没有甩鬃示威,反倒抿了抿耳朵,微微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鼻孔不住张阖,赤红的眼眸静静望着战智湛,瞳孔深处的数据流在缓缓旋转。
像在扫描,像在辨认,像在读取他灵核深处被封存的因果代码。
战智湛缓缓伸出手。
乌骓踏雪非但不避,反而主动将额头凑上前,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一股温热的灵能顺着掌心传入暗物质躯壳,在他体内激起一圈圈共鸣的涟漪。一声低沉而温顺的嘶鸣从它喉间滚出,不再有半分凶悍。
马有灵性,天生认主。它等的,似乎从一开始就是这个人。
战智湛大喜过望,抓住马鬃,飞身跃上马背。
乌骓踏雪吃了一惊,昂首一声长嘶,声震四野,震得熵雾翻涌如沸。
它凶性大作,猛地一尥蹶子,四蹄腾空,想把胆大包天的战智湛掀下去。战智湛双腿一用力,暗物质躯壳的骨骼密度瞬间调整到战备模式,稳稳夹住马腹,纹丝不动。
乌骓踏雪恼了。就地一滚,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想把背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压成肉饼。战智湛慌忙跳下马背,脚刚沾地,乌骓踏雪已经弹身站起。
他趁乌骓踏雪还没站稳,又是一个翻身跃了上去。
乌骓踏雪彻底怒了,再次尥蹶子。
战智湛没防备,整个人被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啃了一嘴熵尘,姿势难看至极。
乔十八和“弼马温”大吃一惊,急忙冲上前。
乌骓踏雪却昂首一声长嘶,声波里裹着低频的灵能威慑,硬生生将他们逼退在三步之外。
它不紧不慢地踏到战智湛身边,低下头,用温热的鼻息拱了拱他的后脑勺,打了个响鼻。那响鼻里分明带着嘲弄:就这点本事,也配当我的主人?
战智湛趴在地上,却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牵绊正在他与这匹马之间悄然结成。乌骓踏雪的情绪、警觉,甚至一丝藏得很深的欢喜,都顺着灵能通道传入他的心底,像一段加密协议完成了初次握手。
通晓主心,自辨战局,所言非虚。
他忍着浑身的钝痛,猛地跳起身,趁着乌骓踏雪还没反应过来,第三次翻上了马背。这一次,他没有用力夹马腹,没有抓鬃毛,只是稳稳地坐着,像一尊生了根的雕塑。
乌骓踏雪安静了。它没有尥蹶子,没有嘶鸣,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一只赤红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打了个轻轻的响鼻。
这一次,不是嘲弄。是默许。
乔十八点头笑道:“智湛兄与乌骓踏雪,已是生死相契。从今往后,幽夜龙驹,就是智湛兄的坐骑。”
战智湛翻身下马,轻抚它油亮的黑鬃。
神驹通意,低嘶一声,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
初见如故,一眼千年,必是宿命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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