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骓踏雪见了战智湛，犹如久别重逢的老友，挨挨擦擦，再也不肯离开。
乔十八道过贺，那“弼马温”又锦上添花，从库房里取出一副上好的鞍辔，恭恭敬敬地献给战智湛。
那鞍子名曰“霸王鞍”，乌银镶边，鞯勒考究，果然是宝鞍配良驹，相得益彰。
临别之际，战智湛向乔十八打听“白菜叶”的老巢。
乔十八不置可否，只笑了笑说：“功到自然成。智湛兄不妨去极乐寺夜市走走，或许能有所收获。”
战智湛心中难免不悦，暗自嘀咕：“这十八兄什么时候成了空一老和尚的及门高弟了？说话也藏头露尾、云山雾罩的……”
战智湛有点习惯了，一定又涉及“天机不可泄”，只能由他自己按照“天机”的暗示，通过努力，找到“白菜叶”的老巢。
见弼马温正将那副“霸王鞍”装配在乌骓踏雪身上，战智湛忽然灵机一动。
他对乔十八道：“十八兄，兄弟若是骑着这等神骏在极乐寺夜市招摇过市，未免太过扎眼。只怕消息还没探到，先被‘白菜叶’爪牙盯上了，还是低调些稳妥。”
乔十八大为赞许：“智湛兄考虑周全！乌骓踏雪不妨暂且寄存在养马场，智湛兄随小弟再回政务中心，从那里前往极乐寺夜市，近了不少，也免得徒步辛苦。”
战智湛笑道：“原来十八兄的‘缩地法’，只能点对点传送……”
乔十八也哈哈一笑：“小弟修为浅薄，这‘空间折叠’之术，眼下确实只能点对点往返，让智湛兄见笑了。”
乌骓踏雪似有灵犀，耳尖骤竖，鼻翼翕张如扇，从战智湛与乔十八的对话中，嗅出了主人远行的气息。
周身流转的熵能微微一滞，仿佛连维度节律都跟着沉了下来。
它四蹄钉在熵尘之中如铸，唯有尾鬃轻轻战栗，扫得细碎的时空残渣旋起又落。
赤红马眼一瞬不瞬锁住战智湛，瞳仁里的量子灵火渐转柔和，泛起泫然欲泣的水光。
战智湛心头一软，上前轻抚它颈间黑鬃。
乌骓踏雪却偏头躲开，重重打了个响鼻，带着灵能温度的热气喷在他手背上，粗粝滚烫。
分明是怨。
继而，它前蹄交替急刨，“嗒嗒”震地，碎石与熵沫飞溅。颈项几番低垂复又昂起，连顿三次，如人作揖叩首，满是恳切挽留之意。
战智湛微怔：这伙计，是在求他留下？
他在灵界见过军犬拦着不让训导员上车的情景，可那是几十斤的狗，这可是上千斤的马。乌骓踏雪这一连串的动作，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匹马都更通人性。
未等出言，乌骓踏雪已卸去所有桀骜。它不再刨地，不再打响鼻，不再甩尾巴。它只是缓缓地、轻轻地将额头抵住战智湛心口，重重一压，再缓缓摩挲。
那力度不大不小，像一拳打在胸口，又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在轻轻揉按。鬃毛扫过下颌，痒中带着一丝执拗的力道，仿佛在说：你心里有没有我？有的话，就带我走。
那温热颅骨之下，血脉奔涌如鼓，“咚、咚、咚”，竟与战智湛的暗物质心跳同频共振。不是巧合，是它在主动调频，把心跳的频率调到和主人一样。
马语难解，心意却通透无比：我要陪主人一同涉险！
战智湛手掌在它额头上停了片刻，轻叹一声：“此去极乐寺夜市，贵在隐匿，不在张扬。你神骏非凡，蹄踏灵雾，鬃泛幽光，如何潜行？一进夜市，还没等我问话，满街的人先盯着你看了，我还怎么打探消息？”
乌骓踏雪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猛地昂首，长嘶声裂云霄，搅得周遭时空频段微微震颤。那嘶鸣不是愤怒，是委屈：我这么厉害，你却嫌我太显眼？
它随即前蹄腾起淡白烟霭，就地旋踏三圈。第一圈，身上的幽蓝熵光暗了一截；第二圈，蹄尖的霜白灵雾缩了大半；第三圈，连鬃毛里那些细碎的光粒都熄灭了。
竟将一身耀眼光华尽数敛入体内，连标志性的踏雪四蹄，也深深隐入熵尘之中。那四只雪白的蹄子被熵尘盖住，变成了灰扑扑的颜色，和地上的泥没什么两样。
再抬头时，它通体玄黑沉哑，四蹄褪作灰褐，垂头耷耳，神采尽敛，与寻常驽马别无二致。甚至故意把尾巴耷拉下来，夹在两腿之间，看起来又笨又怂。
唯有一双眼眸，依旧亮如寒星，灼灼望定他。
战智湛倒吸一口凉气：这伙计，竟懂得自敛锋芒、隐去异象！这不是本能，是智慧。它知道主人需要什么，就主动去配合。
乌骓踏雪又上前两步，以齿轻衔战智湛衣袖，不轻不重地向后拖拽，满是哀恳之意。牙尖咬住袖口，不松也不紧，像是在说：你看我都变成这样了，还不带我？
见战智湛仍在犹豫，乌骓踏雪索性蜷身卧倒。它把四条腿收拢，肚皮贴地，脑袋搁在前蹄上，活像一条趴在门口等主人回家的老狗。腹肋缓缓起伏，喉间滚出低沉呜咽，如箫如埙，带着几分赖皮般的执拗：你若不带我，我就不起！
战智湛哭笑不得。
弼马温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这马……会量子态伪装？”
乔十八也看呆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智湛兄，这不是马，是披着马皮的维度战术终端。它刚才那一套伪装程序，比我见过的某些谍报灵体的伪装术还高明。”
战智湛无奈轻叹，蹲下身，以额抵上它的额头。暗物质皮肤和它的额骨贴在一起，凉丝丝的，灵能在接触面缓缓流动，像两条河流汇到了一处。
他低声道：“此去你实在不便同行，且在此等我。终有一日，我必带你驰骋沙场，杀魅建功！到时候让你跑个够，跑到天荒地老，跑到维度边缘。”
乌骓踏雪耳尖骤然垂落，像两片枯萎的树叶。前蹄僵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像被按了暂停键。周身熵能仿佛瞬间凝固，连空气都变得滞重起来。
它不懂权谋凶险，不懂什么叫“隐匿”，什么叫“打探消息”。它只懂“忠孝节义”这四个字，刻在它的因果链底层，比它的心跳还老。
“等我”二字，它听得明明白白。
下一瞬，它双耳猛竖，腾身而起，身上熵尘簌簌落尽。
抵在战智湛心口的头颅缓缓收回，一步、两步，静静退至一边，不再挪动半步。
它望着战智湛，轻轻打了个响鼻。
以马的方式，将满心不舍踏碎在原地，又重铸为一字：等！
乔十八在旁看得动容，不由叹道：“通灵神驹，心意通神，古来罕见。”
“弼马温”更是满脸惊叹，躬身一礼：“小的看守马场一百多年，从未见有马能如此通人性、明事理，甘愿为主隐忍等候。此驹忠义，千古难寻！”
战智湛苦笑了笑，说道：“我说伙计，那咱们就在场内驰骋一番，稍显神骏……”
乌骓踏雪似是听懂了要纵马驰骋的意思，周身原本收敛的熵光骤然一亮。
它耳尖猛地朝前一竖，赤红眼眸瞬间燃得透亮，前蹄轻快地刨起熵尘，尾巴欢快地甩动，蹄尖踏得地面轻响。
不等战智湛抬手，它长嘶一声，已主动低下头，将马鞍稳稳送到他手边，喉间滚出一串短促而欢悦的嘶鸣。
待战智湛翻身上鞍，它四蹄骤然绷紧，脊背弓起如满月，鬃毛根根炸开，在熵雾中拖出一道道幽蓝色的光痕，那是暗物质凝晶在兴奋状态下自发辐射的荧光。
它先是原地轻踏几步蓄力，继而昂首振鬃，一声清越长嘶刺破雾霭，四蹄蓄势待发，浑身上下都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只等主人一声令下，就要奋蹄疾驰。
待战智湛轻轻一拍颈项，乌骓踏雪一声长嘶裂云而出。不是悲鸣，是战啸，震得养马场的栅栏嗡嗡作响，旁观的黄骠马吓得连退数步。
它不等战智湛催动，已如离弦之箭窜了出去。
熵雾被蹄风劈成两半，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真空走廊。
雪白的蹄花每一次落地都炸开一圈环形的灵能冲击波，踩碎了熵尘，踩碎了时空褶皱，踩碎了墟界沉闷的空气。
战智湛只觉得风声灌耳，暗物质视觉里的景物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这不是奔跑，是掠地飞行。
乌骓踏雪跑得兴起，忽而人立长嘶，前蹄在空中虚踏，像在敲击一面看不见的战鼓。
他忽而侧身疾驰，几乎与地面平行，鬃毛扫过熵雾，擦出一串串细碎的火星。
它的心跳与战智湛的暗物质核心共振，砰砰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像两台引擎同时轰到满转速。
乔十八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跑马，还是发射火箭？”
“弼马温”却眼含热泪，喃喃道：“它憋了三年了。三年，没跑过一步。”
乌骓踏雪跑够了，缓缓收住蹄步，回头望着战智湛，赤红的眼眸里跳动着光，鼻孔张阖，喷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
战智湛翻身下马，轻抚乌骓踏雪额头：“好伙计，等真上了战场，定带你杀个痛快。今日且委屈你，在此等我！”
它用额头蹭了蹭战智湛的膝盖，低声嘶鸣。那声音里没有疲惫，只有意犹未尽。
乌骓踏雪顿地三声，昂首长嘶……
那嘶鸣的尾音，是一个“诺”，也是一个“等”的回礼。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