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声音从雪雾深处滚出，裹挟着归墟海独有的咸腥与铁锈腐气：“道兄留步！哎呀妈呀……三大将军麾下尽数出动，天可怜见，叫我老白撞上了山魈道兄。这是老天爷注定，老白要得一朵黑莲奖赏了！贫道白天鹏，在此稽首了！”
这声音太熟了。
战智湛暗物质视觉瞬间全开，穿透迷障。
漫天雪雾缓缓坍缩凝聚，两道剪影在虚空中显形，如同在显影液里缓缓浮出轮廓。
左侧那厮比他高出一头，肥头大耳，鼻头红得发亮，阔嘴一咧，两排森白獠牙斜呲而出。
不是“八重菊紘一”麾下的爪牙、“玄武使”野猪精白天鹏，还能是谁？
它显然一路奔来，频段尚未稳合，身躯虚影微微震颤、明灭不定。
右边那个就瘆人了。
左半张脸爬满暗紫色的怨毒纹路，像被人用烙铁烫上去的符咒。右半张脸没有皮肉，眼窝里却燃着两簇幽绿色的鬼火。
不是普通磷光，是量子纠缠态的魂火，一明一灭，像在向外发送什么低频信号，频率低得让人牙根发酸。
战智湛心里暗自嘀咕：“一路上那些怪事……血字招牌、纸扎司机、‘毛头’小照、苏瑾簪魂……莫不是应在这俩货身上？”
他冷笑一声，神清剑出鞘：“‘三姓家奴’，来送猪头吗？还卖一个搭一个！”
“哎哎哎……”白天鹏急忙摆手，满脸堆笑：“山魈道兄切莫手！您神勇盖世，贫道不是对手。贫道命好，今奉‘靖墟将军’将令，恭请道兄移步将军府邸。如今英和王英明，墟界大业亟待中兴，将军盼能与道兄一同谋划，共襄盛举。”
白天鹏拱了拱手，那肥厚的红鼻头在熵雾里像一盏红灯：“山魈道兄，不消一日，您就是贫道的上司了，贫道恭敬还来不及，怎敢得罪？来，贫道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靖墟将军’座下‘巡城使’，桂狜玉桂大人。”
桂狜玉？
战智湛目光冷厉，扫了那怨鬼一眼。
对方只漠然拱了拱手，面皮纹丝不动，唯有眼窝中幽绿魂火微微跳颤，似在无声测算他的战力深浅。
白天鹏见他迟疑，连忙趁热打铁，声音里带着一种推销员特有的热情：“‘靖墟将军’奉英和王旨喻，诚邀道兄共商大计。三大将军麾下已分三路，恭迎道兄大驾……”
它偷眼瞥了一下战智湛，见战智湛并无怒色，这才放心：“东路由‘昌墟将军’白钧天白大人亲自带队，西路是‘安墟将军’蔡寅卿蔡大人，中路是咱们‘靖墟将军’叶永祥叶大人。三路齐发，就为了迎您一位！这排面，墟界开天辟地头一遭！”
战智湛心头一动，冷笑出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暗物质核心的低频共振，震得桌上的水杯都在轻轻颤抖：“嘿嘿……盛世平这鬼鬼祟祟的东西，倒真看得起本将军，居然还兵分三路，围堵起老子来了？”
这话一出，桂狜玉顿时怒色翻涌，眼窝鬼火“噗”地一蹿，凭空拔高三寸。
那绿色的火焰从眼窝里冒出来，像两根点燃的蜡烛，烧得“噼啪”作响。它的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柄短刀，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布。
白天鹏却连忙打“哈哈”，一把按住桂狜玉的手，肥厚的手掌盖在那只骨节嶙峋的手上，像一块猪肉盖在排骨上：“道兄说笑了！将军一片诚心，特派贫道与‘巡城使’在此恭候。又令‘青龙使’、‘朱雀使’、‘白虎使’……上四使里三位，在前方沿路相迎。将军更是亲自在府门前等候，足见分量。”
它顿了顿，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将军说了，只要道兄肯来，圣教第二把交椅的位置就是您的。一仙之下，万仙之上，就连圣教三大将军见了您都得行礼。”
战智湛暗自盘算：老子又不是背叛刘璋、献《西川地理图》的张松，叶永祥这般大费周章，整个浪儿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神色未变，语气冰冷：“叶永祥那厮，生前甘为汉奸，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屠戮同胞、血债累累；入了墟界更是变本加厉，打瞎子、骂哑巴、踹寡妇门、挖绝户坟，坏事做尽，早已天理难容！”
说到此处，战智湛手腕一翻，神清剑骤然挽出一道寒冽剑花，锋利刃面映出他冷厉如霜的眼眸：“回去告诉叶永祥，要请本将军，就让他亲自来，跪着请！”
白天鹏脸色骤变，肥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刚要开口辩解，战智湛已转身大步离去。
他边走边低声嘀咕：“宴无好宴，敌暗我明，老子才不做那没把握的事！关云长单刀赴会是有底气，这鸿门宴，不去也罢！”
“山魈道兄且慢！”
白天鹏抹了一把嘴角的白沫子，那白沫子是刚才紧张时从獠牙缝里渗出来的，黏糊糊的，在熵雾里泛着灰色的光。它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肥硕的身躯在墟尘里左冲右撞，撞得墙上的宣传画歪了几幅。
“将军是真心实意！特意备下府里私藏的特色酒菜，就怕道兄一路奔波饥寒。贫道怕凉了，暂存在前面平安桥头洗浴中心。那平安洗浴的老板是小的老相识，早已给道兄留了间最好的单间，清净又稳妥！酒是三十年陈的‘归墟醉’，菜是墟界八大名厨联手做的，光是备料就花了三天。”
战智湛脚步一顿，回头斜瞥一眼，眼神里三分嫌弃、七分好笑，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洗浴中心？叶永祥请客请到澡堂子里去了？就这点出息……他是不是还想给老子叫个搓澡的？”
他本想一口回绝，可肚子偏偏不争气，当场“咕咕”叫了两声。
战智湛暗地里忍不住腹诽：“北冥候这老家伙也太抠了！老子捐那么多墟币，连顿正经饭都舍不得管……害得老子今儿个，反倒要吃叶永祥的鸿门宴。”
他转过身：“既然‘靖墟将军’如此‘诚心’待客，那本将军恭敬不如从命。二哈，还不前面带路？”
“哎哎哎……”白天鹏连声应着，腰弯得比虾米还深：“道兄这边请，这边请。平安桥头，不远，走两步就到。”
在灵界，战智湛虽没踏进过平安桥头洗浴中心，耳朵里却早灌满了。那本就是个藏污纳垢、龙蛇混杂的地界。
到了墟界，这家澡堂子又会是副什么模样，他倒是很好奇。
进了999包房，战智湛大马金刀往主位上一坐，拍了下桌子：“小二，先来一坛酒，切十斤牛肉。你们家拿手菜只管流水价端上来！”
白天鹏连忙赔笑：“道兄说笑了，这儿又不是景阳冈下的酒肆，还是客随主便吧。”
说罢，它“啪啪啪”拍了三下巴掌：“走菜……”
软绵绵的《何日君再来》背景音乐悠然响起。
那音乐不是从音响里放出来的，是从墙壁本身发出来的。墙壁里的灵能回路被激活了，振动着空气，发出暧昧而慵懒的旋律。
六个身着极简、打扮妖娆的女侍鱼贯而入。
第一位摆上菜肴，燕语莺声道：“白蒸驼峰……”
“扒熊掌……”
“红烧虎筋……”
“焦熘猩唇……”
“飞龙猴头汤……”
最后一位女侍点上白蜡烛，又在杯中斟满了酒。
淡黄色的液体透着幽光，酒香混着熵雾，竟是灵界名酿“酒鬼酒”的墟界翻版。
女伺斟完酒，一扭腰就要往战智湛怀里坐。
战智湛眼皮没抬，暗物质躯壳表面的灵能护盾自动激活。
女伺就像一屁股坐上了高压电，“腾”地弹了起来，尖叫道：“这……这位大……大哥身上有……有刺！”
几个女伺纷纷掩嘴偷笑，笑得熵雾都在颤。
战智湛阴森森地扫了白天鹏和桂狜玉一眼：“二哈，你好歹也是个修行之辈。不潜心修炼，指望将来位列仙班，或是堕入魔道，倒痴迷起这调调来了……”
幸亏白天鹏脸黑，看不出是青是红。
桂狜玉急忙打圆场，挥手让几个女伺退下，把菜往战智湛面前推了推，夹了一筷子虎筋，放入嘴中：“山魈上仙，小的知道您饿了，先吃块虎筋垫垫，咱们再喝酒。请……”
女伺退出时，房门带起一阵风，蜡烛火苗忽闪了一下，包房里骤然一暗。
白天鹏慌忙伸手去护烛火。
忽然，桂狜玉猛地张开嘴，“啪”的一声，吐出一团黏糊糊的东西，落在饭桌上。
战智湛凝神望去：哪是什么虎筋？分明是一只还没长毛的小耗子崽儿，粉红的肉身在桌面上扭动，周身还裹着一层淡黑色的信息熵残渣。
顷刻间，“四菜一汤”都变成了癞蛤蟆、屎壳郎、蛆虫团……
“量子态伪装？还是维度投影干扰？”战智湛的暗物质视觉弹出一行警告：检测到高熵信息污染，食材源数据已损坏。
桂狜玉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乱跳：“何方高维存在，注入恶意代码？滚出来！”
战智湛看了看桌上那堆还在蠕动的“菜”，又抬头看了看暴怒的桂狜玉，嘴角一扯：“嘿嘿……这顿饭吃得真热闹。连菜都不让吃好，叶永祥这‘诚意’，本将军领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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