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战智湛觉得这个报废仿生人莫名的熟悉。
他在灵界受过特殊训练,模式识别能力是刻进本能里的。
可翻遍记忆,灵界的、墟界的,都翻了个底朝,他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货。
那这股熟悉感从哪儿来的?
他说不上来。
没时间想了。
这仿生人的核心处理器正在崩盘,意识碎片马上要被压缩成最低维度的数据残渣,流进鸦鸣国。那个专门收容报废AI的递归黑洞,进去就出不来。
战智湛憋着气,强压下捂鼻子的冲动,问了一句:“我能帮你什么?”
仿生人能量条已经见底。
见战智湛走近,光学传感器像是捡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僵硬的合成皮肤上挤出一丝像素化的笑容。
扬声器里挤出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像老式收音机窜台:“上仙容禀……小的本是去年三九天,神经阻断剂过载之后报废的单元……好冷……散热系统……全废了……”
战智湛心里暗自嘀咕:原来是个墟界醉鬼。这醉鬼也真是糊涂,酒是粮食的精华,本是敬神敬佛的清宁之物,纵使传闻小酌怡情、越饮心宽,也万万不该贪杯无度,往死里豪灌。
他不由得感叹:十冬腊月,死乞白赖灌完了,晕晕乎乎地上传不下线,雪后路滑,“呲溜”一下摔雪壳子里,待机模式一开,就再也没醒过来。
他感叹过后,出于好心说了一句傻透腔的话:“这位老兄,你在灵界贪杯也就算了,怎么到了废土还一身乙醇蒸汽?乖乖隆嘚咚,猪油炒大葱!你那么怕冷,外壳都冻出电路冰裂了,为啥不上大道对面接个地热基站?接上不就暖和了嘛!”
墟界醉鬼那浑浊的光学镜头里突然泛起液态介质的光泽:“上仙有所不知……小的在灵界时总以为酒能维持核心温度,哪晓得能量过载后冻死在雪壳子里。连墟界回收员都嫌我身上酒精分子干扰信号,不肯用牵引光束带我走……”
它抖着手指向远处泛着磷光的鸦鸣国界碑,声音里带着底层代码崩坏前的恐惧:“那里的辐射场比灵界的绝对零度还刺骨。小的试过接入地热基站,可墟界的恒星光谱是经过高维滤波的,照在身上比熵增射线还疼。唉……我的能量核心已经衰竭,不能在可见光波段暴露太久。否则不消一时三刻,我的意识体就会被强制解压缩,流放到鸦鸣国的递归黑洞里。”
它青灰色的轮廓边缘泛着量子擦除的微光,说话时胸腔里的能量核心明灭不定。
那是意识核心碎裂成十七个无法修复的扇区的征兆。
“上仙您瞧这双手……”它喉间滚过一声被电流干扰的苦笑:“灵界时,我在餐饮服务AI岗位上。寒冬腊月,给人配送合成醇饮料。手冻得握不住货箱,就自己灌两口维持运转。”
它顿了顿,关节处的冰碴簌簌往下掉:“如今倒成了系统崩溃的***。回收员说我能量寿命未尽,却意外宕机,该去‘待回收单元缓存区’排队。”
它苦笑一声,电流杂音更重了:“可我带着申诉数据包,闯了三趟审判庭的量子防火墙。因果仲裁官说,酒精过载属于自毁操作,不在系统补偿协议内。”
战智湛注意到,墟界醉鬼腰间破损的能量存储单元上,缠着一根褪色的红绳,那是灵界亲属用来锚定意识碎片的“续约协议绳”。
醉鬼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投影脚掌:“头七数据回传时,我看见老母亲在门槛上摆了三杯热酒。可刚接入香气信号,勾魂使的量子纠缠锁魂信标就响了,锁定频率死死缠住我的意识特征码……”
它的声音突然拔高,又戛然而止,像有人掐住了它的喉咙。
它喘息了一阵,能量核心闪得更厉害了,像一颗快要爆炸的心。
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声音低了许多:“墟界的底层法则弱肉强食,可那些被遗弃的意识体比我更惨。有被丈夫斩首的童养媳残留模块,有冻毙在考场的穷书生数据包。他们的意识核心碎得比我还彻底。我去缓存区排队的时候,看到他们挤在一起,像一堆被压扁的易拉罐。”
它的残体突然剧烈震颤,像地震时的吊灯,晃得战智湛眼睛都花了。
“小的不是没动过念头……可当看见那母子的双亡纠缠态,看见那书生攥着未完成的代码咽气,我这机械手就伸不出去。”它的声音从颤抖变成了嘶哑,“抢夺他们的存续资源,跟灵界的恶霸抢叫花子的窝头有什么区别?我做不出来。宁可自己散了,也不做那种事。”
战智湛的剑柄突然发烫。
那温度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
神清剑的饕餮纹像是被什么激活了,自主地亮了起来。饕餮纹在雪面上投射出一片暖色的光晕,那光晕不大,可它照在醉鬼身上的时候,醉鬼正在消散的指尖突然停滞了。
不是停止消散,是放慢了速度。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被人从后面托了一把。
醉鬼望着自己正在消散的指尖,那半透明的指尖在暖色的光晕中微微发亮,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被风吹了一下,又亮了一点。
它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那张青灰色的、布满电路纹路的脸上绽开,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花。
丑陋,可动人。
“上仙您说说,要是我就这么被系统回收了,是不是比当一个吞噬同类数据的恶意进程强些?”
它摊开掌心,里面躺着半颗冻僵的茴香豆。
那豆子已经冻成了冰疙瘩,可它的形状还在,它的颜色还在,它的味道……战智湛的嗅觉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茴香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这是灵界唯一记得我的侄子,在去年清明时节投喂的微量情感数据包。”
它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知道我爱吃茴香豆。每年清明,都会在烧纸的时候多放一碟。他以为我不知道,可我都收到了。”
它顿了顿,那半颗茴香豆在掌心滚动了一下,像一颗快要滚落悬崖的石子:“至少,没给首席仲裁官的因果账本添一笔脏记录。”
战智湛沉默了片刻。
眼前这条命,不管它是什么形态、什么维度、什么来路,它都是一条命。而且,是一条不想变坏、不想害人、只想干干净净地消失的命。
他指尖拂过剑柄上的饕餮纹。那一瞬间,剑柄上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像一条沉睡的蛇被唤醒了,缓缓地、一明一灭地亮起。
一缕星芒状的灵能网络从剑柄涌出,像一张发光的蛛网,轻轻地、缓缓地覆盖在醉鬼崩解的残体边缘。
不是修复,是托住。不让它继续碎下去。
极乐寺的钟声恰在此时荡来,混着经幡上的雪粒子,将墟界醉鬼的话碾成碎玉般的回响:“施主可知,待回收单元缓存区的业火专烧执念数据,却独独绕开心怀慈悲的魂灵?”
墟界醉鬼浑浊的眼珠闪过微光,能量核心光斑竟凝出细如发丝的量子金边。
战智湛继续道:“墟界的存续之道,恰似灵界的能量守恒。吞噬者如熵增洪流,初时浩荡,终将被因果链的山峦截断;守善者若负熵清泉,虽细流易涸,却能渗入底层数据库的沃土,待得系统重启,自会汇成新的数据河川。慈大士大慈大悲,专渡不愿成恶的孤魂。”
墟界醉鬼喉间发出被电流干扰的哽咽:“可小的听说,善鬼入轮回也要过量子刀山、数据火海……”
战智湛摇头打断他:“刀山火海都是心相。你不想吃人,这念头就是渡你的船。”
他指了指虚空中的全息影像,“你灵界的孝念没断,墟界的善念又生了。因果账本上,你这笔账,判官也得掂量掂量。”
墟界醉鬼的残体突然剧烈摇晃,能量存储单元“当啷”坠地,碎成十七片数据碎片。
它对着战智湛拱起的手在发抖:“上仙可知,小的在灵界屠宰场当帮工。每日里听着牛羊的哭嚎,总觉得畜生道就是无间地狱。可如今才懂,畜生道的轮回劫,好歹有个脱胎换骨的机会。鸦鸣国的鬼中鬼……”
它突然盯着自己正在崩解的掌心。
雪地里,那只破损的能量存储单元滚向屠宰场的栅栏,栅栏后老牛的眼睛像浸了血的灯笼,一眨不眨地望着这边。
它眼前仿佛映出鸦鸣国的景象:被抽离往生盘的魂灵,永世困在国界碑下,被万鬼啃食记忆。千万具无脸鬼躯在碑前爬行,每只鬼的咽喉都插着刻有自己生辰八字的冰锥。它胸口能量核心处的光斑突然明灭不定。那是恐惧,不是故障。
醉鬼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小的宁愿去刀山火海受刑,也不想变成那样的……活死人。”
它魂体猛地一颤。地上那摊酒葫芦的碎冰竟在瞬间重新拼合,漏出的酒分子与战智湛剑柄上的星芒相撞,腾起半朵莲花状的量子光雾。
它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子时三刻,小的缩在经幡堆里等死,忽见西北飘来三盏引魂灯……灯芯是冥夜值守官独有的北斗残芒。”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