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空一大师!
战智湛心头一热,像在无边黑暗中突然看见了一盏灯。那灯光不刺眼,却暖融融地照进心里,把之前的恐惧、迷茫、绝望全都融化了。他撑起身就要跪。
膝盖刚弯,他愣住了:咦?老子能爬起来了!
周身虽酸胀得像是被拆碎又重新拼过,可扎扎实实“活着”的感觉,真切地回来了。
不是从前的活法,是一种全新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状态。
归墟幻化的江面上,瑞霭千重,虚托着空一大师慈悲法相。
那件补了224块补丁的百衲衣,在凛冽的归墟气流中纹丝不动。清癯的面容、慈悲的眼神,和他梦里反复出现的模样分毫不差。
这是空一大师真身,早已超脱凡俗三维世界的存在。
战智湛连忙双手合十,恭恭敬敬躬身一礼:“阿弥陀佛!小子今日得见大师法相,真是天大的造化!”
“少主阿修罗相已成,可喜可贺。”空一大师的声音温和却穿透时空,像一双温厚的手,轻轻抚平他最后一丝躁动:“阿弥陀佛……”
“大师,小……小子现在什么地方?”战智湛心怀敬畏,又受体内莫名气机牵引,下意识想踏位旋身再行一礼。
哪知归墟冰面滑得诡异,脚下一虚,他险些摔个四仰八叉。
狼狈之下,他忙催动新生暗物质躯体里那股奇异力量,堪堪稳住身形,再次对空一大师深深一揖,问出了压在心底最急的话。
此刻的恭敬,不只是礼数,更是劫后余生见到亲人般的滚烫心绪。
战智湛清楚,他是鸿夏帝姬颛喾第二百七十四世孙,空一大师称他一声“少主”理所应当。可大师地位何等超然,他自谦一句“小子”,也算懂这份“万般皆空”的道理。
空一大师腕间菩提子忽然亮起,光芒柔和不刺眼,却照得这片灰蒙蒙的天地一片通透。
“此处归墟海……”空一大师的声音缓缓响起,悠远又沉稳,字字入心。
战智湛倒抽一口冷气,心头剧震:这不是地府,不是幻境。这是时空与意识的尽头,一切消散的归处。
空一大师话音未落,归墟海的星河漩涡骤然躁动起来。
无数细碎的光尘裹着滚滚的雾霭,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聚成密密麻麻、几乎透明的人形虚影,如同搁浅在时空坟场的意识残响。
战智湛头皮一阵发麻。
这些不是鬼魂。
鬼魂是有形的、有怨的、有目的的。这些东西更像是回声,是声音消散之后还在空气中振动的那一点点余波。它们是亿万生灵陨落后,未及消散的执念与记忆碎片,被归墟的引力困在此地,日夜哀嚎,不得解脱。
那些残响感知到了空一大师的无上慈悲气息。
如同溺水者望见浮舟,如同荒漠中看见清泉。它们刹那间如潮水般涌来,层层叠叠,一浪接一浪。有些飘在半空,有些跪在冰面,有些还在远处拼命地往这边赶。
没有凄厉的悲哭。
它们连发出声音的能力都没有,只有无数细碎的意念杂音涌入战智湛的识海,像几百个收音机同时打开,调到不同的频道,“嘶嘶啦啦”地响成一片。
不甘。痛苦。冤屈。牵挂。求告。
那些意念汇成一股沉重的精神洪流,压得战智湛胸口发闷,几乎站立不稳。他下意识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像被人按进了水底。
“高僧慈悲……救我等离此苦海……”
“上仙帮忙……求大师指一条明路……”
万千残响的影子挤在一起,像一片沉默的海浪,一浪接一浪,拜伏在空一大师脚下。它们的身体在跪拜中更淡了,淡得快要看不见,可那份执念却越来越浓。
战智湛看得心头震颤。
这哪里是海,分明是亿万执念的囚笼!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每一个虚影都是一个曾经有血有肉的存在。它们被困在这里,不知道困了多久。也许几百年,也许几万年,也许从归墟诞生的那一刻就被困在这里。
他喉咙发紧,想起了林婧媓。
想起了那双看着他、盛满幽怨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死后是不是也变成了这样的光尘?是不是也在这片归墟海的某个角落飘荡,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空一大师垂眸合十,一声佛号传遍归墟:“阿弥陀佛。诸般执念,皆由心起;万般痛苦,皆为识缚。老衲在此,为尔等安心定性,归序时空。”
那一声佛号,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去,覆盖了整个归墟海。躁动的残响安静了,像被母亲的手轻轻抚摸过的婴儿。痛苦的意念平复了,像被春风化开的冰雪。
空一大师双手合十,腕间菩提子大放光明。他垂眸轻声诵念起《往生咒》,梵音清越,遍彻归墟。
战智湛听不懂那些经文的意思,可每一个音节落地,都像是一滴水滴进干涸的心田。那些残响在诵经声中渐渐安定下来,身形不再那么痛苦地扭曲,意念不再那么尖锐地哀嚎。它们像冰雪消融,重归星河寂静,化作一道道淡淡的光,汇入归墟海深处旋转的星涡。
战智湛呆立了许久。
等他回过神来,冰面上的残响已经散去了大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点微光还在远处徘徊,像不舍得走的孩子。
他猛然想起一件事,黑昱宪惊呼“大妖山魈”,那些飘荡的残响直呼他“上仙”。这不对。他只是个刚死的军人,怎么就成了什么“上仙”?
他忍不住又是躬身一礼:“大师,小子到底是谁?为什么能看到您的法相了?”
以前在梦中,空一大师的身影总是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像水中的倒影,风一吹就散了。可现在,大师就坐在他面前,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眉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空一大师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回答,只有洞悉一切的了然:“善哉。少主此刻看老衲,如看掌中纹路一般清晰分明,再无阻隔。这是你的心神意念,已然跳出凡俗束缚,如云开见月,如舟离浅滩……”
战智湛一怔,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望向大师。果然,大师的面容纤毫毕现,连百衲衣上补丁的针脚都能数清楚。不像从前那样雾里看花、水中观月。
“大师是说……”战智湛咽了口唾沫:“小子这是开天眼了?”
空一大师微微一笑,枯瘦手指凌空一点,轻轻叩在冰面。
松花江幻象应声碎裂,冰层骤然变得透明。
冰下不是江水,而是浩瀚旋转的星河,如同一只巨大无边的眼眸,在虚空深处缓缓睁开。
空一大师:“少主法体,并非凡物。是老衲采宇宙深处的引力丝线,一根根编织为骨;又取七颗中子星寂灭之际,坠落的慈悲之泪熔炼其中,才得以圆满。”
战智湛喃喃重复,脸色骤然一变,喉头发紧:“那岂不是说……”
“正是。”空一大师垂眸合十,语气沉而悲悯:“每一滴泪,都是一方世界的终局。老衲遍历诸天,收尽七场灭世之痛,才为你铸就这具法体。”
战智湛闻言,神识内视,心神俱颤。
心脉跳动,似亿万星辰明灭。血管里流淌的是银河,是星云。骨骼由暗能量凝聚而成,非柔非刚,随念而动。皮肤泛着微光,自发吞吐着归墟海中散逸的能量。
空一大师双手合十,慈悲垂眸:“佛缘深厚。若无玄冰髓护持,以少主三魂七魄之根基,纵有老衲重塑法体,也难抵这归墟海中的四维潮汐。凡胎肉身,若经此劫,刹那之间,便要在那潮汐之中,散了形神,化了魂魄。阿弥陀佛……”
战智湛已知自身这具奇异躯壳,的确不凡。他终于相信:自己是真“死”了。
身为军人,生死见得多了,死亡本身倒不叫人害怕。
只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阳世里的老父老母,还在上学的闺女……就这么断了。
忽然,他又觉得好笑:以他的杀业,死后没下地狱,反倒跳出六道轮回,在归墟海里得了这么一具超凡入圣的法体,简直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只是心里还揣着几个疑问,憋得慌。他朝空一大师合十请教幻境中所见。
空一大师含笑开示:“阿弥陀佛!少主,《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他顿了顿,目光慈悲:“致远舰也罢,林施主也罢,皆是少主心魔所化。若能以般若慧眼观之,则致远非致远,林施主非林施主。诸般幻相,自然冰消瓦解,侵扰不得。”
“大师……”战智湛沉默了很久,这才抬头:“双儿……还能回来吗?”
空一大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慈悲而深邃。
战智湛懂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懂了:“那林婧媓呢?”
空一依然没有说话。
战智湛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大师,小子明白了。过去的人,小子留不住。但接下来去哪儿,怎么走,您得告诉小子。”
空一大师目光深邃,仿佛穿透无尽时空:“少主请看,那穿越百亿年时空抵达此处的光子,哪一个不背负着绵长的因果链?非老衲度人,实人自渡;非老衲修因,实果自修。阿弥陀佛!”
见空一大师不明说,战智湛心中不悦:“空一老和尚藏头露尾,说话拐弯抹角,远不及双儿实在……”
空一大师已知战智湛心中所想。他身上那件破旧百衲衣无风自动,身后金莲虚影一闪而没。枯瘦的手伸入虚空,仿佛在无尽时空中探取什么。
一声剑鸣,清越悠长,直透灵魂。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