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一大师枯瘦的双手捧着一柄剑，送到战智湛面前。
战智湛一手握住非金非木的剑鞘，一手握住剑柄，轻轻拔出二寸有余。
剑身修长，通体青黑，像是某种不知名的古铜铸就，甚至连锋刃都看不出。剑身靠近剑格处，刻着两个古篆字，弯弯曲曲像虫子在爬。战智湛一个都不认识，可盯着看了两眼，竟莫名觉得眼熟。仿佛在哪儿见过，又死活想不起来。
整把剑就像一件刚从老宅墙根下刨出来的旧物，沉默、内敛，毫不起眼。
可剑一入手，他就觉得不对了。
那分量不轻不重，像是专门为他量身打造的。
掌心贴着剑柄，竟有一股温热从金属里透出来，顺着手臂往上走，一直走到心口。不是烫，是暖，像失散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回来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这剑有故事。剑格上那两个字，他明明不认识，可盯着看久了，心里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大师，这剑……”他抬头想问。
空一大师微微一笑：“此剑名‘神清’，与少主有莫大缘分。机缘一到，自然便知。”
战智湛识趣地住了嘴。老和尚说话向来藏头露尾，问了也白问。他把剑轻轻归鞘，手指在剑柄上多停留了一瞬，那温热还在，像是剑在回应他。
握剑伫立，战智湛心神忽然一震。
“大妖山魈”！黑昱宪惊呼出的这个称呼，在他识海中轰然回荡，熟悉得刺骨，却又朦胧难辨，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他向空一大师躬身再问：“大师，先前黑昱宪见了小子前倨后恐，惊呼‘大妖山魈’。这名子小子听着格外耳熟，难道与小子有何渊源？”
空一大师垂眸默然，似在斟酌用词。墟空中的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几缕若有若无的尘埃。
战智湛本就是执拗性子，越是不说，他越要追问到底。他深吸一口气，再度恳切开口：“大师，此事关乎小子本源来历，还请直言无忌。是好是坏，小子兜得住。”
空一大师轻叹一声，终于开口。声轻，却如惊雷炸响在战智湛耳边：“阿弥陀佛……那不是旁人，正是少主的先天本相……”
“本相？”战智湛心神巨震，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子……小子本相是妖？”
他茫然了，神情沮丧得像霜打的茄子：“老子前世原来是妖怪，德行怕是好不到哪儿去……”
空一大师目光慈悲，却也带着几分叹惋。他缓缓抬手，指了指归墟海深处那片旋转的星云，像是要从万古尘封中捞出一段往事。
“少主前世，乃是鸿夏帝第十三子，颛沧溟。”空一大师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进战智湛心里：“少主天生勇烈，战力盖世，只是性情暴烈如火，护犊情深，最是不受规矩约束。”
“颛沧溟？”
战智湛还是头一回听说自己在远古时的名字。
可这三个字一入耳，他竟生出一种“本该如此”的奇怪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对上了号，“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这不就是他这辈子的写照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神清剑。剑体上那两个字，原来就是“神清”。可那份莫名的亲切感，怕不是因为这把剑，本就是颛沧溟的佩剑？他攥紧剑柄，那股温热又涌上来，像是在说：你终于回来了。
空一大师接着说道：“少主当年随玄玑子出征，平定‘蛮夷之乱’……”
“平定蛮夷之乱？”
战智湛脑子里立刻炸开了花，一幅远古沙场的画面“唰”地铺开，比4K高清还清晰：他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弓箭随身，手持一杆方天画戟，坐下嘶风赤兔马。端的是一表人才，威风凛凛！
“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这句赞美还没在心头落稳，他猛地一个激灵：不对！张翼德骂吕布什么来着？“三姓家奴”！认贼做父，反复小人，人品实在不怎么样。老子怎么能像那个货？不成！不成！
“老子应该像谁呢？”
战智湛将剑还入鞘内，识海翻江倒海。他托着下巴琢磨：像张翼德？不成！不成！豹头环眼，虬髯钢针，忒磕碜了！老子这张脸虽说不上貌比潘安，好歹也对得起观众。
那就像白马银枪赵子龙！
老子身穿亮银狮子盔、锁子连环银甲、素白战袍，左手青釭剑，右手龙胆亮银枪。长坂坡前一声吼，喝退曹兵百万……不对，那是张飞张翼德。反正就是英姿飒爽，万人敌！
他正美得冒泡，空一大师已知他在胡思乱想，并不介意，只淡淡续道：“少主当年因部下受辱，心头忿恨，不听主帅号令，一意孤行，滥杀过甚，闯下滔天大祸……”
战智湛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沉默下来。
他想起了在南疆浴血奋战的日子。为给战友报仇，他私自离队，深入敌后，杀得猴儿崽子那个所谓的“影子部队”胆儿寒、肝儿颤，听见他的名字就腿软。
他想起了追捕敌谍头目时，为给四十年前周村被屠村的179位无辜老百姓报仇，他一刀砍了那敌谍头目的脑袋。血溅三尺，他眼都没眨一下。
他想起了为给部下报仇，他灭了黑帮大佬的满门，一个不留。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原来老子在远古就是这揍性！一脉相承呀……
空一大师见他脸上忽阴忽阳，知他已有所悟，便续道：“玄玑子秉公执道，不得不请出鸿夏帝所赐尚方宝剑斩你，以正军规，以消杀业。”
战智湛听了，暗暗点头。换他是玄玑子，他也得斩。军令如山，不是闹着玩的。
“少主被斩后，意识以量子态在归墟海中飘荡，不断地向外界发送信号，想讨个公道。”空一大师的声音沉缓下来，像在讲述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可少主的信号太弱，维度太低，在归墟海的维度皱褶中被衰减、被屏蔽。没谁接收，也没谁回应。”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混沌的墟空。
“与此同时，归墟海的深处，一位修行万年的上古妖仙，正在挣扎……”
战智湛识海荡开涟漪，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是‘大妖山魈’！”
他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痛。眼前仿佛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在墟界与灵界的维度皱褶中，“大妖山魈”那庞大的暗物质躯壳正被维度潮汐反复冲刷，一寸寸坍缩解构，行将归于虚无。它挣扎、咆哮，却无力回天。
它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消散，或者降维落到灵界，不知化为什么。
空一大师含笑点头：“少主聪慧。‘大妖山魈’是3.7维的存在，可是维度支撑时限即将终结，它跌落在维度皱褶中，苦苦支撑，抵抗坍缩。维度皱褶像一张网，越收越紧。它无力挣脱，暗物质躯壳在坍塌中撕开了一道通往量子世界的缝隙……”
战智湛听得入神，不由自主地接话：“小子的意识，就像一条泥鳅，‘吱溜’一下钻了进去。”
空一大师不由得哑然失笑：“不是少主钻入，也不是山魈吞噬。而是两股量子态信息在维度皱褶中相遇、纠缠、震荡，像两颗即将坍缩的星，在引力的撕扯中撞在一起，迸发出新的可能。”
他抬眼望向战智湛，目光深邃如海：“少主的执念，山魈的挣扎，在维度皱褶中重组、迭代、跃升。当稳定下来时，成为一个全新的存在，停在了3.8维度。”
战智湛想起双儿曾给他解释过的那些话，长长地舒了口气：“一个新生命诞生了……”
空一大师转头望向归墟海深处，那里星河缓缓旋转，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大妖山魈’不想消失，也就是人们说的‘活下去’。”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重量：“天缘凑巧，它实现了梦想。少主也是如此。两股‘不想死’的执念，在维度皱褶中纠缠，发生了一次罕见的维度跃升，产生了一个新的存在。就像……”
空一大师忽然停住。
战智湛法器心脏猛地一跳：“就像什么？”
空一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归墟海深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就像有些存在，也想要通过融合，跃升到更高的维度。”
这句话在墟空中悬了几秒，像一朵云，慢慢飘散。
战智湛皱了皱眉，觉得老和尚话里有话，但又不好追问。他换了个问题：“那‘大妖山魈’怎么又变成了老子的前身‘战智湛’呢？”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恍然了。
当他是“战智湛”时，双儿曾向他解释过：“六道轮回”实际上是命合聚合物的重新分配。是生化规则、量子规则，从来不是什么玄学。哪有什么投胎转世？不过是物质的重新组合罢了。
“那老子现在到底是谁？”战智湛这话说出了声。
空一大师笑道：“少主，山魈固是空，战智湛亦是空。我相人相，好不懵懂！”
战智湛一怔，随即豁然开朗。
山魈是空，战智湛也是空。无罪无业，无德无功。妖怪神仙，皆是虚影。身既无物，何况于名？
管他什么颛沧溟，管他什么大妖山魈，老子就是老子，还叫战智湛！
他仰天大笑，笑声在墟空中回荡，震得周围的尘埃都抖了三抖。
“老子是山魈？老子是山魈又怎样！”
笑声未落，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归墟海滚滚尘埃中传来，像闷雷碾过天际：“何方妖物，搅扰墟界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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