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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ngmeng Taidong: Shengmin Liming

Chapter 4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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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Hongmeng Taidong: Shengmin Li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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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还没偏西,部落外面的动静就大起来了。

黎刚从守火洞里出来,正蹲在洞口不远的水沟边上洗手。洞里的灰细,沾在皮肤上不容易掉,得拿水冲着搓。他搓了两把,就听见寨门那边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不是喊人,是喊“站住”。

那声音是共羊的。

黎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来往寨门走。寨门说是门,其实就是一排削尖了的木桩子插在地上,中间留一个两人宽的豁口,晚上用一块大石板堵上,白天搬开。他走到豁口的时候,已经聚了七八个人了。男人居多,手里都拿着家伙——不是矛,是平时干活用的石斧和木棒。没拿家伙的也把肩膀绷着,脖子往前探,像一群闻见了陌生气味的鹿。

黎拨开两个人,往外一看。

寨门外头站着十来个人。

不是他们部落的。这些人比他们部落的人要高半个头,骨架也粗,肩膀宽得像能扛一头半大的野猪。脸上用白泥画着竖道,从额头画到下巴,横过眼睛,看着像是脸上长了骨头。穿的兽皮比他们厚,脚上裹着整块的牛皮,拿皮索一道一道缠到小腿上,看着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扎成三股辫子,辫梢上缀着几颗兽牙。左脸上有一道老疤,从颧骨划到嘴角,把半边嘴角往上扯了一点,看起来像是一直在笑,又一直没笑。他手里没拿家伙,双手垂着,站在那里,不像是来找茬的——也不像是来做客的。

“叫你们巫祝出来。”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重,但传得很远。

共羊站在豁口正中间,两手抱在胸口,下巴微微抬着:“你谁啊?上来就叫巫祝,巫祝是你叫的?”

“我们从西边来。黑水部。”那人顿了一下,“我们有话要问。”

“问什么?”

“问火。”

共羊愣了一下。周围几个人也互相看了一眼。

黎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到共羊旁边。他看了那男人一眼,两人目光碰了一下。黎说不上来对方眼睛里的东西是什么——不是敌意,也不是求人,是那种走了很远的路以后憋了一肚子话,又不确定该不该倒出来的神情。

“尧婆不在。”黎说。“一早出去了。”

那人看着他:“你是这个部落里管事的?”

“不是。”

“那你是什么?”

黎想了想:“我是守火洞的。”

那人眉毛动了一下。很轻。但黎看到了。他身后那十来个人也微微起了些骚动,有人交头接耳,用的是黎听不懂的方言。那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声音就停了。

“守火洞的。”那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这个词的分量。“你叫什么?”

“黎。”

“我叫赤兀。黑水部的猎长。”他说,“我走了四天路,带这些兄弟,不是来抢东西的。我们那儿出了点事。我们要问的事,只有你们部落的巫祝能答。她不在,我们等。”

说完他就地盘腿坐下了。身后那十来个人也跟着坐下,动作整齐得像是练过。没有人碰腰间的石斧,没有人东张西望,就那么在灰土里坐着,安静得叫人不舒服。

共羊偏过头凑到黎耳边:“黑水部不是好惹的。我阿爹活着的时候说,他们那边的人杀过虎。一个人杀的。”

黎没说话。他看着这帮人坐在那里,不吵不闹,不讨水喝,不找人搭话,就那么等着。这种等法比嚷嚷更让人发慌——嚷嚷的人心里没底,不嚷嚷的人心里有数。

但他也不能做什么。尧婆确实不在,他总不能把人撵走,也撵不动。于是他低声跟共羊说了句“你在这儿守着,别让人进寨”,就转身往回走。

走到守火洞前面的时候,茹正蹲在洞口旁边的柴垛前头,把新收的老柏枝往垛子上码。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黎一眼。

“外面什么人?”

“黑水部的。找尧婆,问火的事。”

茹的手停了一下。她把一根柏枝搁上垛子,拍了拍手上的碎皮:“尧婆今天去南边的蛇谷采药了,天黑才能回。”

“那他们得等着。”

“他们带了多少人?”

“十来个。”

茹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最后一根柏枝码好,站起来,抬头往寨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黎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腰侧轻轻地捻着衣角——那是她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

“你盯着他们。”茹说,“我去后山掏点草药,万一用得着。”

“什么药?”

“止血的。”她说完就走了。

黎站在守火洞门口,看着茹的背影往山脚的方向去。她走得不快,脚步很稳,和往常一样。但她说的是“止血的”。

太阳从头顶上慢慢往西边滑。寨门那边没什么动静。黎回守火洞里添了一回柴,又出来看了两次。那帮人还坐在原地,姿势都没怎么变。赤兀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他后面有个年轻人坐不住了,想站起来,被旁边一个老成些的按住了肩膀,又坐了回去。

共羊中间跑过来找了他一趟,脸上带着一种又紧张又兴奋的表情。

“他们带了肉干。嚼了一路了,也不跟咱们换东西。就干嚼。”

“水呢?”

“自己带的,皮囊里灌得满满的。”共羊啧了一声,“这伙人像是要扎在这里不走了。”

黎没说什么。他回到寨门口,靠在木桩子上,远远看着那帮人。

赤兀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不大,眼珠是暗黄色的,瞳孔收得很紧。他看着黎,忽然开口:“你守了多久了?”

黎一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守火洞的事。他想了一下,如实说:“今天第三天。”

赤兀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是很慢的、像是把一件东西放在心里的那种。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又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的东西黎读不太懂——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黑水部也有守火的。”赤兀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守了四辈人。从我阿公的阿公开始,火就在我们寨子背后的山洞里烧着。从来没灭过。”

黎听着。

“今年春天,灭了。”

黎的心口像是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赤兀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那道疤把他的半边嘴角往上扯着,但另外半边嘴是往下撇的。他不是在诉苦。他只是在说一件事实。

“怎么灭的?”黎问。

赤兀没有直接回答。他偏过头,朝南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南山上头的云已经散尽了,露出被雷火烧过的那块岩石,远远看着像一块结了痂的疤。

“春天化雪的时候,山神发怒了。”他说,“不是雷。是地动了。地动完了,守火洞塌了半边。我们把人扒出来的时候,老守火已经碎了——被石头砸的。火种压在石头底下,压了三天才挖出来。挖出来的时候,还亮着。可是见了风,亮了两下,就黑了。”

他顿了顿。

“我们试过了。拿手捂着,拿身子挡着,都没用。就那么黑了。”

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可惜了”,又觉得这三个字轻得像灰。他想说“你们再试试别的法子”,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不是守火人,没资格说这个。

“所以我们来问。”赤兀看着黎,“你们部落的祖火,是怎么守住的?”

黎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他才进守火洞三天,连陶罐都不配看。他只知道清灰、添柴、三根老柏枝。尧婆什么都没教他。

但赤兀还在看着他。那眼神不是在逼他,是在等他。像是走了四天的路,不在乎再等一会儿。

“我不知道。”黎说。

赤兀没有说话。

“我才守了三天。很多事我还不懂。”黎说这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不是因为说谎,是因为他真的什么都不懂。人家走了四天来问一件要命的事,他能给的答案只有三个字。

赤兀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移开了目光。

“那就等你们巫祝。”

黎站在寨门口,看着这帮从黑水部来的人坐在灰土里。他们不说话,不喝水,不吃东西,就那么干等着。日头从他们头顶晒过去,晒得脸上的白泥都裂了细口子。没有人动。

远处山顶上那簇余烬早就灭了。但空气里的焦味还是没散尽。黎忽然觉得,那股焦味不是从山头飘下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从西边,从黑水部的方向,从那些塌了的守火洞里来的。

然后他闻到了另一股味道。

不是焦味。是腥的。

很淡,混在风里,一阵一阵。像是河滩上死鱼的味道,又比那个更厚。黎吸了吸鼻子,转头看去。

西边的山谷方向,那层薄薄的白气还在往外漫。比早晨更浓了一点。颜色也不是纯白的了,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灰,像是从地缝里往外吐的什么东西。

共羊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也闻到了?”

黎点了点头。

“早上去打水的人说,西边小溪里的水面上漂了一层死蛙。不是一只两只,是漂满了。”共羊的喉结滚了一下,“说那水,喝了一口,嘴麻。”

黎看着那片白气。

他想起昨天在山头上,尧婆用手指沾了那棵被雷劈的柏树上黑灰,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眉头皱了。他也想起赤兀刚才说的话——“山神发怒了”。

他不懂什么叫山神发怒。但他懂一件事——黑水部的人走了四天来这里,不是为了一个随便的事。

尧婆说她回来看到那火骨灭了,会不会她没看到别的?

日头偏西的时候,远处山脊上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尧婆。她拄着骨杖,从蛇谷的方向慢慢往回走。背上背着一个藤筐,筐里装着新采的草药。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和在部落里没什么两样。

黎正要迎上去,忽然发现不对。

尧婆不是一个人在走。

她身后大约二十步的地方,隔着矮灌木丛,隐隐约约有一个灰白色的影子,半蹲在那里,看着她远去的方向。黎眯起眼想看清楚,那影子却一下子不见了。不是跑了,是缩进了地缝里。就那么凭空没了。

黎的后背一凉。

他转过身,快步朝尧婆迎了过去。走到近前,压低声音:“尧婆。黑水部的人来了。等了半天了。问火的事。还有——”他顿了一下,“刚才你后面有个东西在跟着你。”

尧婆的脚步没有停。她的脸上还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像是黎说的不是“有东西跟着你”,而是“今晚吃什么”。

“灰的?”尧婆问。

“灰白灰白的。”

“四脚?”

“……好像不是脚。没看清。”

“是贴着地在走?”

黎回想了一下那个影子贴在地面上的姿态,脊背又是一阵紧。“对。”

尧婆不说话了。她拄着骨杖走了一段路,快到寨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皮袋,从里面捻了一点粉末,往自己身上撒了撒。那粉末是暗红色的,闻着有一股辛辣气。

“你也沾点。”她把皮袋递给黎。

黎接过,倒了些在掌心里。粉末粗粝粝的,像是骨头磨的。他学着尧婆的样子往肩膀和胸口上拍了拍。辛辣气呛得他鼻子发酸,但奇怪的是,那种后颈发凉的感觉轻了些。

尧婆继续往寨门走。

黑水部的人远远看见她了,全都站了起来。赤兀的动作最慢——不是腿脚不利索,是有意稳着。他站起来,把腰间的皮索紧了紧,双手垂着,站得笔直。

尧婆走近了,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一种在互相打量、互相掂量。尧婆矮了赤兀整整一个头。她仰着脸看他,神情和看一棵树、一座山没什么分别。

“黑水部。”尧婆先开了口。

“是。”

“你们的守火洞塌了。”

赤兀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吃惊,是被人一句话戳中了要害以后,憋了很久的某种东西从裂缝里漏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

“你们每个人的皮子上,都蹭过一种黑石头粉。那种东西,只有你们那边的山根才有。地龙翻身的时候,山根裂了,黑石头才会露出来。”尧婆的视线扫过他身后那些人,“你们想从塌了的洞里把黑石头凿下来,对不对?想重新搭一个守火洞。”

赤兀没有说话。但他身后的那个年轻人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巫祝说得对。我们凿了两个月。洞搭好了,火种也找了一个新的——我们从山火里取来的——可是——”

“可是养不熟。”尧婆说。

那年轻人愣住了。

尧婆转过头,看着赤兀,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钉在地上:“火不是你们的。是天上的。你们从山火里取了火种,拿回去放在新洞里。烧了几天?”

赤兀沉默了一会儿。“七天。”

“第七天晚上灭的。”

“……是。”

“灭之前火苗是不是发绿?”

赤兀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那道疤在他脸上跳了一跳。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只是看着尧婆,像是在看一个自己走了四天才走到面前的答案。

“你们做了一件很麻烦的事。”尧婆说。她的语气不是在怪罪,也不是在威胁,只是在陈述。“你们拿走了不是给你们的东西。”

赤兀身后那些人互相看了看。有人把手放到了腰间的石斧上。

黎看见了这个动作。他没有动。但他发现共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自己侧后方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根猎矛。

尧婆没有看那些人的手。她只是看着赤兀。

“今天你们先住下。明天一早,我跟你们去。”

赤兀愣住了。“你跟我们回黑水部?”

“不是。”尧婆转过身,拄着骨杖往部落里走,“我们去南山。你们拿火的地方。”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

“你们取的,不是山火。”

寨门外头忽然安静得像冻住了。连风都停了。

赤兀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害怕,是一种比这两样都更沉的东西——是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祸。

黎站在寨门口,看着黑水部的人在暮色里一动不动。他们的影子被西边的残阳拉得老长,贴在灰黄的土地上,像一群走错了路的魂。

空气里那股腥味,又浓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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