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君逍遥把后背贴紧树干，整个人缩进树影里。
月亮在他头顶，但树叶把他遮住了大半，影子落在他身上，像披了一件深色的斗篷。
他屏住呼吸，两只手握住短刀，刀鞘朝下，没有拔出来。
拔刀会响，在这种安静的林子里，金属摩擦的声音能传出去很远，比脚步声还远。
有人在说话。
“歇一会儿吧，走不动了。”一个男声，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像嗓子眼里塞了沙子。
说一句话就咳嗽了两声，咳得很用力，像要把肺咳出来。
“不行，继续走。他们还在后面。”
另一个声音，更沉，更稳，是个女的。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冬天里的河水，冷而清澈。君逍遥听过这个声音。
苏姑娘。
他从树干的侧面探出半个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月光下，几个人影从林子外面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苏姑娘，她的头发散了，披在肩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被风吹乱了。
深蓝色的衣服上沾着深色的印子，月光下看不清是泥还是血，但那片印子在衣服上洇开了一大片，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侧。
她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受了伤。男的手臂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在月光下像一条黑色的蛇缠在他胳膊上。
他走路的时候那条胳膊一动不动地垂在身侧，像一根多余的棍子。
女的走路一瘸一拐的，右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咬一下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四个人。不对，还有一个。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老头，佝偻着背，走得很慢，但呼吸很平稳，不像前面那几个人那样气喘吁吁。
他的脚步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像猫一样。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粗布衣服，袖口和领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堆在头上，像一蓬枯草。但君逍遥注意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不正常，像猫眼一样，反射着月光，发出幽幽的光。
君逍遥没有动。
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林子里，也不知道苏姑娘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苏姑娘给他灵石的时候说了“别在青石城待太久”，因为她知道天剑宗要来了。
现在她浑身是血地出现在这里，说明天剑宗的人已经动手了。
动手了，而且她没打赢。
那个手臂受伤的男人靠在一棵树上，滑坐到地上。
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瞳孔有点散了，眼睛半睁着，眼珠不动，像在看什么东西又什么都没看。
他在发烧，隔着几步远，君逍遥都能看到他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
“给他包扎一下。”
苏姑娘对那个瘸腿的女人说。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冷，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女人蹲下来，把男人手臂上的布条解开。
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粘在伤口上，撕开的时候男人闷哼了一声，牙关咬紧，脖子上的青筋暴了出来。
伤口露出来了，很深，皮肉翻开着，边缘发黑，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不是刀伤，是什么东西咬的，牙印清清楚楚地印在肉上，两排，上面一排下面一排，像一把锯齿。
女人撕下自己衣服的一角，在伤口上缠了几圈，缠得很紧。
每缠一圈，男人的身体就绷紧一次，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汗珠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干枯的落叶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佝偻背的老头站在一旁，背着手，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乡下老头，但君逍遥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四周，看的不是他们这几个人，而是林子深处。
他的头微微转动，像雷达一样扫描着黑暗中的每一个方向。
君逍遥把身子缩回了树干后面。
他想离开。
趁他们还没发现他，悄悄地走。
这些人跟他没关系。
苏姑娘给过他灵石，算是帮过他一次，但那是谢礼，两清了。他帮她打死了四只铁鳞蜥，她给他灵石。
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但他的脚没动。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动。
可能是那袋灵石，可能是那句“别在青石城待太久”，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一个人在这片林子里待着，听到熟悉的声音，本能地不想走。
人是群居动物，一个人待久了会发疯，会害怕，会在半夜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一个人在荒野里走了一整天，从天亮走到天黑，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现在听到人声，哪怕是陌生人的声音，他都不想走。
脚步声朝他这边走过来了。
不是路过，是真的朝他走过来的。
踩在落叶上，沙沙沙，越来越近。
君逍遥把手按在刀柄上，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来的人是苏姑娘。
她走到他藏身的那棵树旁边，停下来了。
就停在他旁边，隔着一棵树干，不到两步远。
君逍遥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没动，连呼吸都停了。树叶的阴影把他整个人盖住了，月光照不到他的脸。她不可能看见他。
“出来。”她说。
君逍遥愣了一下。
他被发现了？他藏得很好，从树干后面只露出半个眼睛，连头都没伸出去。她怎么发现的？
他没动。
“我知道你在那儿。”苏姑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确定无疑的事。“灵气没藏住。筑基境的灵气波动，在这个距离瞒不了我。”
君逍遥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他忘了这一茬。天剑宗的人能感知到他的灵气，苏姑娘也能。
他在修炼者面前就是个发着光的大灯泡，藏什么都没用。
他像个白痴一样蹲在树后面，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人家隔着几十步远就看见他了，不是看见，是感觉到。
他从树干后面站了起来。
苏姑娘看见他的脸，眉头动了一下。那表情不是惊讶，是意外。
她没想到会在这片荒林里遇到他，但认出来之后，表情就恢复平静了，像水面上的涟漪，荡了一下就没了。
“你怎么在这？”她问。
“离开青石城。”君逍遥说，声音压得很低，怕被远处那个老头听见。“你说的，那里不安全。”
苏姑娘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短刀上，又移开了。
她转身往回走，在那个受伤的男人旁边蹲了下来，拿起水袋给他喂水。
男人的嘴唇干裂了，裂了好几道口子，每道口子里都渗出血珠。
水从嘴唇上流下去，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他喝不进去。
君逍遥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跟过去。
过了一会儿，那个佝偻背的老头朝他走过来了。
老头的步子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像猫在走路。
他走到君逍遥面前，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了一遍。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瘆人，瞳孔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水。
“小子，你受伤了没？”老头的声音很粗，像两块石头磨来磨去。
君逍遥说：“没有。”
“那你走吧。”老头说，“这里的事跟你没关系。”
君逍遥看了看老头，又看了看苏姑娘的背影。
苏姑娘正在给那个受伤的男人喂水，这次她学聪明了，用手捏住男人的下巴，把水一点一点地灌进去。
男人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但咽下去了。
“他们是什么人？”君逍遥问。
老头没回答。他盯着君逍遥看了几秒钟，眼神像刀子一样，把他从里到外刮了一遍。然后伸出一只手。
“你身上有灵石的味道。拿出来看看。”
君逍遥犹豫了一下，把那块已经浑浊了的灵石从空间里拿出来。
灵石已经完全没光了，像一块普通的鹅卵石，灰白色的，表面还有裂纹。他握在手心里给老头看了一眼。
老头只看了一眼，就把手缩回去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不知道是不屑还是失望。
“下品灵石都吸干了，穷成这样还学人修炼。”他转过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丢下一句话：“想活命就别跟着。”
君逍遥把灵石收回去，没接话。
他应该走了。老头说得对，这事跟他没关系。
苏姑娘知道天剑宗要动手，还往枪口上撞，那是她自己的事。
她是什么人？为什么被天剑宗追杀？他不知道。他跟她的关系，就是商队里认识了几天，说过几句话，她给过他一块灵石。
一块下品灵石，不值几个钱。
君逍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血腥味。不是从那个受伤的男人身上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
风里还有烧焦的味道，像什么东西被火烧过。
他看着苏姑娘蹲在地上的背影。她的衣服上那些深色的印子，在月光下看清楚了，是血。
不是溅上去的，是洇进去的，从里面往外洇。
他想起在商队的时候，她打铁鳞蜥的样子。一剑一只，又快又准。
那时候她穿着青衣服，头发用簪子挽着，干干净净的，像个大家闺秀。
现在她的头发散了，衣服上全是血，蹲在一个受伤的陌生人旁边，像个逃难的。
君逍遥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他走到苏姑娘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受伤的男人。男人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上的紫色也更深了，指甲盖下面有一圈青黑色，那是血没供上的表现。
失血太多，灵气也在流失，身体正在一步步走向衰竭。
“我能帮什么忙？”君逍遥问。
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意外，也有审视。她可能在想，这小子怎么还没走？
“你会什么？”她问。
君逍遥想了想。他会搬货，会拉风箱，会打铁，会啃干粮，会睡觉。这些东西，在现在这个场合，一样都用不上。
“我有水，有干粮。”他说。
苏姑娘点了点头。君逍遥从空间里拿出水袋和干粮，放在她面前。水袋里的水不多了，干粮也只剩两块。但他没犹豫。
苏姑娘没客气。她拿起水袋，又给那个受伤的男人灌了几口。
这回男人清醒了一些，自己张开嘴喝了两口，然后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身体弓成了一个虾米。
佝偻背的老头又走过来了。他在君逍遥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从怀里掏出水袋和干粮，他看不见系统空间，以为是从怀里拿的。
“你那个袋子，”老头说，“能装多少东西？”
君逍遥没回答这个问题。
老头也不问了。他把水袋拿过去，倒了一点水在手上，洒在那个受伤男人的脸上。
男人哆嗦了一下，像被冰水浇了一样。他的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缝，眼珠子转了一下，又闭上了。
“别睡了。”老头说，声音不大，但很硬，像命令。“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男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在说什么。君逍遥凑近了听，听见他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听不清是谁，但声音很小，很轻，像一个小孩在梦里叫妈妈。
苏姑娘站起来，把君逍遥拉到一边。
她的手很凉，抓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五个指头像铁钩子一样扣在他手腕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她把他拉到一棵树后面，离那几个人远了十几步。
“明天一早，你跟他们一起走。”苏姑娘指了指那个老头和瘸腿女人，“往西走，走一天，有个村子。在村子里等我。”
“你呢？”君逍遥问。
“我去引开追兵。”苏姑娘说，“他们追的是我，不会追你们。”
君逍遥看着她的脸。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她的颧骨比之前更突出了，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嘴唇也干裂了。
但她的眼神还是那样，沉，很沉，像深不见底的井水。
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不是她的，是谁的血溅上去的，干了之后变成深褐色，像一条细细的蜈蚣趴在嘴角。
“你受伤了。”他说。
苏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色印子。那些印子不是泥，是血。她伸手摸了一下，手指上沾了干了的血痂，搓了搓，搓掉了。
“不是我的。”她说。
君逍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小心！”
太轻了。
说“我跟你一起去？”
他去了能干嘛？筑基境的修为，短刀一把，连个像样的功法都没有，去了就是送死。
说“谢谢你之前给我的灵石！”
现在说这个，不是时候。
苏姑娘没等他开口。她转身走了，走回那个受伤的男人身边，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
男人的体重压在她身上，她晃了一下，站稳了。
“走了。”她说，
“不能在这里过夜。他们会搜过来。”
瘸腿女人跟在她身后，走得慢但不停。老头走在最后面，步子还是那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了几步，苏姑娘回头看了君逍遥一眼。
“你还愣着干嘛？”
君逍遥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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