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的两个时辰漫长得像两个世纪。
君逍遥坐在火堆旁边,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每一个动静。
风一吹,草丛就沙沙响,他的心跳就跟着加速一跳。
好几次他都觉得草丛里有东西在动,瞪大眼睛看了半天,发现只是风吹草叶。
他把木棍横在膝盖上,双手握着,指节都捏白了。
换班的人来了,是那个给他水囊的伙计。
那伙计看他脸色发白,拍了拍他肩膀,说:“去睡吧,下半夜我来。”
君逍遥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一瘸一拐地走回车旁边。
他躺在油布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年轻伙计的脸。
昨天这个人还笑嘻嘻地给他递水囊,今天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被油布裹着扔在路边。
老赵说等回来的时候再把他带回去,但君逍遥心里清楚,等他们回来,可能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他闭上眼睛,逼自己数数。数到一百多的时候,意识终于模糊了。
再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老赵又在喊人起床。
今天他的声音比昨天更急,像是赶着投胎。伙计们都没怎么睡好,一个个脸色蜡黄,眼圈发黑。
有人蹲在地上干呕,有人坐在车上发呆。
君逍遥从油布上爬起来,脚底板一落地就疼得他直皱眉。
草鞋磨了一整天,脚上又多了几个水泡,旧的破了皮,新的又长出来,层层叠叠的,看着就瘆人。
老赵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说:“今天的路不好走,都打起精神来。谁要是掉队了,自己负责。”
没人说话。
车队出发了。
今天的路比昨天更难走,全是上坡下坡,路面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咯噔咯噔响。
君逍遥坐在最后一辆车上,颠得他五脏六腑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
旁边那个伙计,就是给他水囊的那个,突然开口了。“你叫啥名字?”
君逍遥说:“君逍遥。”
“啥?”那伙计没听清。
“君逍遥。”
“这名字怪得很。”伙计笑了笑,露出一嘴黄牙,“我叫王老四,你叫我老四就行。”
君逍遥点了点头。
老四又说:“你是外地来的吧?看你那身衣服,没见过。”
君逍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
在院子里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跟这些人的衣服一比,确实扎眼。他说:“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老四没追问。他指了指前面那辆车上坐着的人,压低声音说:“看见那个女的了没?”
君逍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个穿青衣服的女人坐在第二辆车上,背挺得笔直,腰间的短剑随着车晃来晃去。
“看见了。”君逍遥说。
“她可不是一般人。”老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是修炼者。上次有劫匪来抢货,她一个人打跑了七八个。”
君逍遥心里一动。
他早就觉得这女人不简单,老四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老四摇了摇头,“老赵叫她苏姑娘,别的没人知道。”
君逍遥把“苏姑娘”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烫。
君逍遥把油布撕了一小块,顶在脑袋上遮阳。
王老四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啥玩意儿?”
君逍遥说:“帽子。”王老四笑得更厉害了。
车队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突然停了。
君逍遥探出头往前看,看见老赵站在第一辆车旁边,跟那个苏姑娘说着什么。
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老赵皱着眉头,苏姑娘表情平静。
最后苏姑娘点了点头,老赵转身朝后面喊:“往左拐!”
车队拐进了左边那条路。
这条路比之前那条更窄,两边全是密林,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一进林子,气温立刻降了下来,凉飕飕的,像进了空调房。
君逍遥打了个哆嗦,把睡衣的领子紧了紧。
林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小得听不见。
车轮碾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片死寂的森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君逍遥的右眼皮开始跳。他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突然,前面的车停了。
老赵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朝后面做了一个手势。所有伙计都看到了那个手势,齐刷刷地趴在了车上。
王老四一把按住君逍遥的脑袋,把他按在货物堆后面。
“别动。”王老四在他耳边说,声音比蚊子还小。
君逍遥趴在货物后面,从缝隙里往前看。
苏姑娘已经从车上下来了,短剑握在手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没有一丝声响。
林子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速度很快,越来越近。
苏姑娘停下了。
一道黑影从树丛里窜出来,直扑她面门。
苏姑娘侧身一闪,短剑划出一道弧线,砍在那东西身上。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叫,掉在地上弹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君逍遥看清了那东西的样子。
是一只大蜥蜴,从鼻子到尾巴足足有两尺长,浑身覆盖着灰绿色的鳞片,嘴巴里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
苏姑娘那一剑砍在它脖子上,伤口深可见骨,黑色的血淌了一地。
“是一阶妖兽,铁鳞蜥。”
王老四在君逍遥耳边说,“有毒,皮厚,不好打。”
话音刚落,更多的窸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君逍遥的汗毛竖起来了。
不是一只,是一群。
苏姑娘后退了两步,把短剑横在身前。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握剑的手紧了紧。
老赵从车上抽出一把长刀,走到她身边。
几个伙计也从车上抄起了家伙,有的是铁棍,有的是锄头,有的是扁担。
君逍遥什么都没有。他把木棍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第一只铁鳞蜥从左边扑过来。
苏姑娘一剑削掉了它的脑袋。
第二只从右边扑来,老赵一刀砍在它背上,溅出一蓬黑血。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越来越多,从林子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
伙计们开始慌了。
有人大叫一声,被一只铁鳞蜥扑倒在地,那东西咬住了他的胳膊,他疼得撕心裂肺地喊。
王老四冲过去,一铁棍砸在那东西脑袋上,砸了三四下才把它打死。
那个伙计的胳膊上留下了一排血洞,血哗哗地流。
君逍遥站在车旁边,一只铁鳞蜥从他脚边窜过,他本能地一木棍甩过去,正好砸在那东西脑袋上。
铁鳞蜥翻了个跟头,爬起来又冲过来。他又砸了一棍,这回砸中了腰,那东西扭了两下就不动了。
他愣了一秒。他打死了?他真的打死了?
没时间多想,更多的铁鳞蜥冲过来了。
君逍遥挥舞着木棍,见一个砸一个,力气大得出奇。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培元丹改善了他的体质,虽然修为没涨,但力量、速度、反应都比普通人强出一大截。
苏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战斗持续了一刻钟。
地上躺了二十多只铁鳞蜥的尸体,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伙计们伤了三个,其中一个伤得最重,胳膊上的肉被撕掉了一大块,白骨都露出来了。
老赵让人赶紧给他包扎,把伤口缠得紧紧的。
苏姑娘把短剑上的黑血在衣服上擦了擦,插回腰间。
她走到君逍遥面前,看了他一眼,说:“你叫什么名字?”
“君逍遥。”
“练过?”
“算是吧。”他没说系统的事。
苏姑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君逍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跳还是很快。刚才那一战,他打死了四只铁鳞蜥。
不是靠系统,是靠自己。不,是培元丹改善了他的体质,不然他早就被咬死了。
老赵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布让他擦手上的血。他说:“你小子,有两下子。”
君逍遥接过布擦了擦手,手上的黑血黏糊糊的,擦了好几遍才擦干净。
车队继续往前走。
没人再嘻嘻哈哈了,所有人都在沉默中赶路。
君逍遥坐在车上,把刚才的战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的力量和反应确实比普通人强,但面对真正的修炼者,他这点本事根本不够看。苏姑娘一剑一只,他三四棍才能打死一只,差距摆在那里。
他心想:必须尽快抽到功法。
下午的时候,车队穿过了那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原出现在面前,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山脚下隐约能看见几缕炊烟。
老赵指着那个方向说:“那边就是青石城,还有三天路。”
伙计们听到这个消息,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些。
王老四说:“到了青石城,我要吃一碗热乎的羊肉面。”
旁边有人说:“我要找个婆娘。”
王老四笑了:“你也就这点出息。”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老赵找了块高地扎营。
今天死了两个人?不,那个年轻伙计是昨天死的,今天伤了三个,没死人。
老赵让人多点了两个火堆,把营地照得通亮。
他亲自安排了守夜的人,每班三个人,轮换着来。
君逍遥被排在了第二班。
他先睡了一会儿,到点了被人叫醒。
他坐到火堆旁边,手里还是那根木棍,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每一处动静。
火堆噼噼啪啪地烧着,火星飞溅。
他盯着火苗发呆。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在跳舞。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的事。
他租的那间出租屋,楼下有一家烧烤摊,他经常半夜去买几串羊肉串,站在路边吃。
老板是个东北人,嗓门大,每次看见他都喊“老弟来了”。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挺没意思的,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一天一天重复着过。
现在他想回去吃那家烧烤摊的羊肉串了。
君逍遥苦笑着摇了摇头。
人就是这样,拥有的时候不珍惜,失去了才知道后悔。
他拿起木棍,在地上画了几个圈,又画了几个叉。
画着画着,困意上来了,眼皮越来越重。
轮班的人来拍他肩膀的时候,他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去睡吧,下半夜我来。”换班的是王老四。
君逍遥点了点头,踉踉跄跄地走回车旁边,一头栽在油布上。
闭上眼睛之前,他脑子里闪过了今天那个苏姑娘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意外,也有审视。
她在打量他,评估他。他心里想:她看出了什么吗?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出租屋,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刷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那个玉佩的购买页面,二十块钱,已付款。
他想点进去看看,手机突然黑了。
然后他醒了。
天亮了。
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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