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国，南境，落云村。
暮春时节，暖风从南边漫无目的地吹来，翻过一座座低矮的山丘，越过一片片青翠的梯田，最后轻轻拂过村口那条淌着细流的小河。河面上漂着几片嫩绿的柳叶，随波逐转，悠悠荡荡地往东边去了。
炊烟从百十户人家的屋顶袅袅升起，或浓或淡，在傍晚的天色里交织成一层薄薄的暮霭。鸡鸣声隐约可闻，间或夹杂着几声犬吠，田地里还有农夫在弯腰做着最后的拾掇，村口一群孩童追逐嬉闹，笑声清脆，传出很远很远。
落云村不大，百十户人家，背靠着连绵的青山，前临着清澈的溪流，世世代代远离朝堂纷争，远离边境喧嚣，守着几亩薄田，靠天吃饭，安稳度日。这里没有达官显贵，没有豪门大户，有的只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庄稼人，以及他们那些同样朴素简单的日子。
莫千今年十岁。
他生得眉目清俊，皮肤是少年人特有的健康浅麦色，那是常年在外头疯跑疯玩晒出来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他的性子开朗跳脱，整日闲不住，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兽，不是爬树掏鸟窝，就是下河摸鱼虾，再不济也要拉着村里同龄的几个孩子满山遍野地追逐打闹，非得折腾到天色擦黑、母亲站在院门口喊上三五嗓子，才肯浑身汗湿、灰头土脸地跑回家去。
他的家在村子中段，一间不算宽敞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土坯房。墙壁是用黄泥和稻草夯实的，年头久了，裂了几道细缝，被柳氏用泥巴仔细糊过。屋顶铺着灰黑色的瓦片，有几处破损，换成了茅草，远远看去颜色不一，倒也别有一番朴拙的味道。院子不大，用竹篱笆围着，篱笆脚下种了几丛牵牛花，夏日里开得热闹。
家中只有三口人——父亲莫大山，母亲柳氏，还有他。
莫大山是个朴实憨厚的庄稼汉，身材魁梧，膀大腰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使不完的力气。他手脚勤快，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扛着锄头下地，一直忙到日头落山才回来。靠着祖上传下来的几亩水田，一家人的吃食勉强有着落。他不善言辞，对莫千的爱意大多藏在粗糙的巴掌和笨拙的叮嘱里，偶尔高兴了，会闷声笑着揉一把儿子的脑袋，那力道能把人按个趔趄。
柳氏温柔贤惠，是这个家的魂。她操持家务，缝补浆洗，灶台上的活计一手包揽，把清苦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她待莫千极尽疼爱，却也不惯着，该教的规矩一样不少，该打的板子一下不轻。莫千怕她比怕父亲多些，但黏她也是最多的。
家境算不上富裕，可三餐温饱无忧，饭桌上常年有一碗青菜、一碟咸菜，偶尔能见着荤腥，逢年过节还能吃上白面馒头和几块腊肉。父母恩爱和睦，从不当着莫千的面红脸，偶尔拌嘴也是两句就过，转头又说笑起来。
莫千从小在这温情里长大，心里装满了阳光，从不知愁苦为何物。他甚至觉得，天底下所有人的家，都该是这个样子的——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有父母的笑声，有睡前那句温柔的“睡吧”。
“阿千，慢点跑，别摔了！”
灶台边，柳氏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一边揉着面团，一边朝院子外头喊。她手肘沾着面粉，额前有细密的汗珠，脸颊被灶火烤得泛红，可眉眼间全是温柔的笑意。
话音未落，一个少年身影从院门外一闪，旋风似的冲了进来。
莫千满头细汗，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脸颊红扑扑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疯跑了一路。可他眼睛亮得惊人，嘴角高高翘着，手里紧紧攥着两颗红彤彤的野果子，献宝一样举到柳氏面前。
“娘！我摘的野山桃，后山峭壁那棵树上结的，甜得很，你吃！”
他气喘吁吁，却迫不及待地把果子往母亲嘴边送。
柳氏笑着接过果子，在衣襟上擦了擦，却没有先吃，而是抬手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又把他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蹭的一道泥印子抹掉。她的手指粗糙，指腹上有常年做针线留下的厚茧，可落在他皮肤上，是温热的、让人安心的触感。
“就知道疯玩，”柳氏嗔怪道，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正的责备，“后山峭壁多危险，你一个人爬上去的？”
“跟狗子他们一起去的！狗子爬了一半不敢上了，我可厉害啦，一口气就爬上去了！”莫千挺起单薄的胸膛，小脸扬得高高的，得意洋洋。
柳氏轻叹一声，把那颗野山桃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莫千嘴里，一半自己尝了一口。果肉酸中带甜，汁水不多，却是这个季节难得的野味。
“是甜，”她笑了笑，“下次不许去了，摔下来怎么办？”
“不会！我可厉害啦——”
“再厉害也不许。听见没有？”
“听见啦……”
莫千嘴上应着，眼珠子却骨碌碌转了转，心里已经在盘算明天带什么家伙什去掏那个新发现的鸟窝了。
傍晚时分，莫大山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他穿着粗布短褐，裤腿挽到膝盖以上，露出结实黝黑的小腿，脚上蹬着草鞋，浑身沾满泥土和草屑，可精神头十足，一进院门就把锄头往墙边一靠，大步流星地进了屋。
“回来了？”柳氏端着菜从灶房出来，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却透着熟稔的亲昵。
“嗯，今日把那片水田的草除干净了，明儿该施肥了。”莫大山在门槛上蹭掉鞋底的泥，走进屋里，一眼看见趴在桌上写写画画的莫千，脸上便浮出笑来，“阿千，今日又和谁家小子打闹了？”
“和狗子他们！”莫千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娘做的饭可香了，我今天赢了！”
“赢了什么？”
“爬山！我爬得最快！”
莫大山哈哈大笑，声音浑厚，震得桌上的碗筷都轻轻颤了颤。他拿起一个馒头，大口咬下，咀嚼了两下，点点头：“好小子，有你爹当年的样。”
柳氏在一旁坐下，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莫千碗里，嘴里却不饶人：“你可别教他这些，跟个皮猴似的，长大了怎么娶媳妇？”
“急什么，还小呢。”莫大山又笑了，伸手揉了一把儿子的脑袋，手劲确实不小，莫千“哎呦”一声缩了缩脖子，却咧嘴笑得更欢了。
饭桌上，简简单单的一碗青菜、一碟咸菜、两个白面馒头，一盆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一家三口围坐在简陋的木桌前，筷子碰碗沿的声音、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家最寻常也最珍贵的声音。
莫大山咽下一口馒头，认真地看着儿子，声音低沉了些：“阿千，不许欺负人，听见没有？你力气比狗子他们大，更不能仗着这个欺负人。做人要心善，懂谦让，能吃得了亏，才有后福。”
“我知道啦爹！”莫千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应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松鼠。
柳氏笑出了声，伸手替他把嘴角沾的馒头屑擦掉，眼底满是宠溺。
月光爬上屋檐，从木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泥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莫千躺在硬板床上，盖着薄被，听着窗外草丛里虫鸣声声，听着隔壁屋里父母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说了什么，只有温软的语调时断时续地传过来——心里安稳又踏实。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他那时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日出，日落，春去，秋来。他慢慢长大，娶个媳妇，生几个娃，守着父母，守着这片青山绿水，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辈子。什么功名利禄，什么荣华富贵，都跟他没有关系。
他从未想过，天边的战火，会在不久之后烧到这宁静的小村落。
从未想过，那些他以为会永远陪在身边的人，会一个一个离他而去。
从未想过，命运的镰刀，已经在黑暗之中悄然举起，只等他浑然不觉地走近。
他只是一个十岁的乡村少年，最大的烦恼是明天去找谁玩耍。
他不知道，这世间有一种力量叫“修为”，有一种残酷叫“修仙”，有一种绝望叫“蝼蚁”。
而这一切，很快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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