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不过半年光景，落云村还沉浸在又一个寻常的秋收时节，边境却突然传来了消息——青岚国与北方的苍朔国，开战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打起来。朝堂上的檄文传到县城再传到乡里，只剩下几句冠冕堂皇的空话，说什么苍朔国蓄意挑衅，侵占边境城池，青岚国不得不奋起反击，保家卫国云云。村民们听不太懂这些大道理，他们只知道，打仗了，要死人了，日子要不好过了。
起初，消息还只是风声，隔三差五有行脚商人带来只言片语，说北边打得很凶，死了不少人。可村民们觉得那毕竟是边境的事，离落云村隔着千里路呢，再怎么打也打不到这山沟沟里来。日子该过还是过，秋收的庄稼该收还是收，除了偶尔有人叹一句“世道不太平”，一切似乎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然而战火蔓延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短短数月，边境城池接连失守。青岚国的军队节节败退，死伤无数，战报一封比一封急，朝堂上乱成一锅粥。兵力吃紧到了极致，一纸诏令从京城发出，快马加鞭传遍全国州县——
强征壮丁！
凡十五至五十岁男子，无论贫富贵贱，无论独子多子，悉数征召入伍，开赴前线，抵御苍朔大军！
诏令抵达落云村的那一日，秋收刚结束不久，田里的稻茬还留着，金黄的谷子刚晒干归仓，村民们正准备喘口气歇一歇。里正捧着县衙送来的公文，站在村口的晒谷场上，念得磕磕巴巴，脸色比纸还白。
全场死寂。
没有一个人说话。
然后，哭声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整个村子各个角落同时涌了出来。
家家户户哭天抢地。男人害怕上战场送命，女人害怕失去丈夫，老人害怕白发人送黑发人，孩子害怕再也见不到父亲。那些刚刚考上县学、前程似锦的少年，那些家里只有一根独苗的老两口，那些新婚不久、妻子刚怀上身孕的年轻汉子——所有人都被这张无形的大网兜住了，一个都跑不掉。
莫大山，四十二岁，正是朝廷征召的年纪。
诏令下达的第三天，官府的差役就来了。
那是一队身着公服、腰挎长刀的差人，领头的是县衙的刘捕头，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眼珠子带着一股子凶光。他们骑着马，马鞍上挂着铁链和绳索，挨家挨户地踹门抓人，但凡符合年纪的男子，一个都不放过。
那天午后，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莫千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莫大山在屋里修一把豁了口的锄头，柳氏在灶房里收拾碗筷。
一声巨响。
院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上篱笆，发出不堪重负的**。
莫千猛地抬起头，看见几个凶神恶煞的官差鱼贯而入，领头的那个手按刀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刚从屋里走出来的莫大山身上。
“莫大山？”刘捕头目光一横，声音不大，却像钝刀子割肉。
莫大山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锄头。
“接令！”刘捕头从袖中抽出一张公文，抖开，“奉朝廷诏令，征召壮丁入伍！莫大山，年四十二，在征之列！即刻随我等前往县城集结，赴边境御敌！”
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莫千的心上。
柳氏不知什么时候从灶房里冲了出来，她的手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水，围裙上沾着菜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紧接着，她一步冲上前，死死抓住莫大山的衣袖，泪水瞬间涌出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淌。
“夫君……不能去啊……”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连不成句子，“战场凶险，九死一生……你走了，我和阿千怎么办……你不能去，你不能去啊……”
莫千躲在母亲身后，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他看着那些官差腰间的长刀，看着他们冰冷无情的脸，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不是怕挨打，不是怕黑，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恐惧。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抓住了父亲的衣角。
莫大山站在那里，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眼眶泛红，却没有落泪。
他看了一眼柳氏，又低头看了一眼儿子，最后把目光落在刘捕头脸上，声音沙哑却平稳：“大人，我走可以。我妻儿……”
“别废话！”旁边一个年轻差役不耐烦地打断，“人人都有妻儿老小，个个都来讨价还价，这仗还打不打？快走快走，耽误时日，连你妻儿一同治罪！”
莫大山的肩膀猛地震了一下。
他缓缓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按住莫千的肩膀，那力道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怕捏碎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看了儿子很久，久到莫千都慌了，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沉重得不像话。
“阿千，在家听话，照顾好你娘。爹……爹会活着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爹！不要走！”莫千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哭喊出声，小小的身体扑上去，死死抱住父亲的大腿，把脸埋进粗布裤腿里，眼泪和鼻涕糊了一片。
莫大山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伸手慢慢摩挲着儿子的后脑勺，一下，又一下，像从前每个寻常的午后那样。
可这温柔只持续了几个呼吸。
刘捕头使了个眼色，两个差役上前粗暴地扯开了莫千。孩童细瘦的手臂被铁钳般的手指掰开，整个人被推到一边，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铁链“哗啦”一声响，冰冷沉重地锁在了莫大山的手腕上。
那声音像一把刀，割开了这个家最后的完整。
“快走！”
差役推搡着莫大山往院门外走。莫大山被铁链牵着，脚步沉重却不敢停。他走到院门口，突然回过头来，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终于有一滴泪滚落下来，砸在泥土里，无声无息。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妻儿——那眼神里装着太多东西，有愧疚，有不舍，有说不出口的爱，有一个庄稼汉能给出的全部。
然后他转过身，被拖拽着走出了院子，走出了落云村，沿着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土路，越走越远。
莫千站在院子里，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村口的转弯处。
柳氏瘫坐在地上，泪水汹涌而出，哭得浑身颤抖，嘴里反复念叨着“夫君、夫君”，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无声的哽咽。
那天的阳光很亮，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照在被踹歪的院门上，照在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上。
一个家，从这一刻开始，缺了一角。
可噩梦，并没有就此结束。
仅仅三天之后，第二批差役再次到来。
前线兵力依旧不足，而且战事越拖越久，后勤补给成了天大的难题。朝廷再次下令——连女子也被纳入征召范围，送往后方做徭役，运送粮草物资，修筑防御工事。
柳氏，也在征召名单之中。
消息传来的时候，莫千甚至还没有从父亲离去的悲伤中缓过来。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缩在墙角，看见那些官差再次踏进院子，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这一次，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柳氏没有哭喊，没有挣扎，只是死死地抱着莫千，一遍又一遍亲吻他的额头、脸颊、眼睛，仿佛要把这一生的吻都在这一刻给完。她的泪水滴落在莫千的脸上，滚烫滚烫，混着咸涩的味道。
“阿千，我的孩儿……娘对不起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哆嗦着，“每月，娘和你爹，会托人寄粮饷回来，你省着点用，好好活下去……千万不要和人争执，别惹事，照顾好自己……”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莫千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一定要活着。”最后，她只说了这五个字。
字字泣血。
最终，柳氏还是被带走了。她被差役拉着往外走，一步三回头，眼睛始终看着莫千，眼神里有太多太多的话，可她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莫千站在院子里，没有追出去。
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就那样站着，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相同的转弯处，和三天前父亲消失的方向一模一样。
天边残阳如血。
小小的土坯房，在那一瞬间变得空旷冷清。院子里没有了父亲磨锄头的声音，灶房里没有了母亲剁菜的声音，屋里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一切都安静得可怕，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莫千缓缓走回屋里，在空荡荡的堂屋站了很久。
他看见桌上还有父亲用过的粗陶碗，碗底还留着一点没喝完的米汤，已经凉了。墙角靠着父亲的锄头，锄柄上还有他粗糙的手掌磨出来的痕迹。灶台边搁着母亲的针线筐，里面还有一件没补完的衣服，是他的，膝盖上破了一个洞。
他一件一件看过去，嘴角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他伸手拿起父亲的那只碗，抱在怀里，蹲了下来，把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哭声很轻，像受伤的小动物发出的呜咽，一声一声，在空房子里回荡。
没有人和他说话，没有人抱着他说“阿千不怕”，没有人在他哭累了的时候给他擦脸。
一夜之间，家，散了。
他成了孤身一人。
那一年，莫千十岁零九个月。
他不知道的是，这仅仅是苦难的开始。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他会无数次回忆起这个秋天的午后，回忆起母亲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乖乖等着，爹娘总有一天会平安回来。
他错了。
彻彻底底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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