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双双离去之后,日子骤然变得艰难。
偌大的落云村,家家户户都少了顶梁柱。那些被征召的男人,有的再也没有回来,有的传回过一两次消息,然后便石沉大海。村子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和惶然,人心浮动,戾气渐生。从前那些见面寒暄、互相帮衬的邻里情谊,像秋天的叶子一样,一片一片枯黄、凋落,被风吹得不知去向。
莫千成了村里最特殊的孩子。
说“特殊”是好听的。说得不好听,他就是全村最可怜、最好欺负的——没有之一。
别的孩子至少还有爷爷奶奶照看着。可莫千呢?父亲上了战场,母亲被征了徭役,家中没有其他亲人,一个能撑腰的都没有。土坯房冷冷清清,灶台冰凉,院子里长出了杂草,连篱笆都歪了好几处,也没人替他扶正。
他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远在千里之外、不知生死的父母,偶尔托人寄回来的一点点粮饷。
战场物资传送极为艰难。那时候兵荒马乱,官道不通,驿站瘫痪,能够辗转托人把东西从边境送到青岚国南境的落云村,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有时候是跟着撤换下来的伤兵队伍,有时候是好心的行脚商人顺路捎带,更多的时候,是莫大山和柳氏把微薄的军饷攒下来,托付给一个不知能不能信任的陌生人。
大多时候,寄回来的东西少得可怜——小半袋糙米,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偶尔会有一小包盐巴或是一块粗布。糙米是那种带着糠皮的、煮出来的粥透着灰色的最劣等的米,可在战乱时期,这就是命。
这些粮饷,勉强够一个十岁的孩子糊口。也仅仅是糊口——不至于饿死,但也仅此而已。
可最要命的是,粮饷时有时无。有时候准时一个月一次,有时候隔两三个月才断断续续地来一点,还有的时候连着好几个月杳无音信,让人心慌意乱地猜想:是在路上了,还是寄东西的人出了意外,还是……莫千不敢往下想。
他把每一次收到的粮食都小心翼翼地藏在床底下的陶罐里,盖上木板,再压上几块石头。每次煮粥只敢从罐子里抓一小把米,添一大锅水,熬成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喝的时候一口一口慢慢抿,生怕喝快了就没了。
饿得狠了,他就去后山。
后山是落云村背靠的那片连绵丘陵,不高,却树木葱郁,山涧溪流纵横。从前这里是莫千玩耍的乐园,如今成了他活下去的粮仓。
他学会了辨认野菜——荠菜、马齿苋、蕨菜、灰灰菜,哪种能吃哪种有毒,他头几回全凭运气,吃过肚子疼的,也吃过呕吐的,后来慢慢摸索出了门道。他学会了剥树皮——榆树的皮里面有一层嫩白色的内皮,晒干了磨成粉,掺在粥里能填饱肚子,味道苦得让人皱眉,但能活命。他学会了摘野果——山桃、野枣、覆盆子、酸枣,酸涩难咽的多,真正甘甜的少,可聊胜于无。
有一回他爬上一棵高高的野柿子树,够最顶上的几个果子,脚下踩的枯枝断了,整个人从两丈多高的树上摔下来,右胳膊先着地,疼得眼前发黑,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低头一看,胳膊肘蹭破了一大块皮,血珠子往外渗,疼得钻心。可他咬咬牙,用衣服下摆胡乱缠了两圈,把那几个摔裂了的野柿子捡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家。
那晚他躺在床上,右胳膊肿得老高,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
他没有哭出声。
哭给谁听呢?没有人在了。
从前的莫千,那个白白胖胖、爱笑爱闹、整日无忧无虑的少年,不过短短的几个月,就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骨头一样,变得形销骨立。他瘦得厉害,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突了出来,原本浅麦色的皮肤变得蜡黄,嘴唇时常干裂出血,眼睛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明亮灵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毫不相称的惶恐和落寞。
他的衣服还是从前的那些,可他瘦了太多,褂子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像偷穿了大人的衣裳。袖口和下摆磨出了毛边,膝盖和胳膊肘打了几个补丁——那是他自己笨手笨脚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和柳氏从前缝的那些细致均匀的针脚比起来,简直不堪入目。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要活下去。
没有父母庇护的孩子,在这世道里,就像一块没有刺的刺猬、没有壳的乌龟——浑身上下都是破绽,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最先欺负他的,是村里的几个半大孩子。
以村头的王狗子为首。狗子大名王大力,可他爹娘都叫他狗子,村里人也跟着叫。他比莫千大三岁,十三岁的半大小子,身板壮得像头小牛犊,胳膊比莫千的大腿还粗。他爹娘也被征召上了战场,可他爷爷奶奶都还在,家中有大人撑腰,不光不缺吃穿,还养出了一身蛮横霸道的脾气。
以前莫大山在家时,狗子从不敢靠近莫千半步。庄稼汉莫大山往那一站,光是那个身板和那股子力气,就足以让所有想欺负他儿子的人掂量掂量。
可如今莫千孤身一人了。
自从上次莫千爬山赢了狗子,让他在村里的孩子们面前失了面子,这让他一直怀恨在心,现在不是正正好吗。于是他带着村里四五个同龄的顽童,在莫千去井边打水的路上堵住了他。
那是父母走后第二十一天。
莫千提着木桶,走得小心翼翼。那桶比他想象的重得多,装满水之后足有三四十斤,他两只手一起提着,小短腿迈得艰难,一步一挪,水花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面。
“哟,这不是莫千吗?”狗子从路边的树后面闪出来,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让人不舒服的笑,“你爹走了?你娘也走了?就剩你一个人啦?”
莫千没说话,低下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狗子往左跨了一步,挡住他的路。
“问你话呢,聋了?”
“嗯……。”莫千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哈哈哈哈!”狗子大笑起来,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孩子也跟着笑,笑声尖锐刺耳,“听见没有?他爹娘都不要他了!一个没人要的野种!”
莫千的手紧紧攥住桶把手,指节发白。他想反驳,想说“我爹娘不是不要我,他们是被抓走的,他们还会回来的”,可话到嘴边,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已经学会了,在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狗子伸手推了他一把。莫千本来就提着重重的木桶站不稳,这一推直接让他连人带桶摔倒在地。木桶翻了,刚打上来的井水哗啦啦洒了一地,渗进干燥的泥土里,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莫千趴在泥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他咬着嘴唇,慢吞吞地爬起来,弯腰去捡滚落一旁的水桶。
那个水桶是柳氏以前从集市上买回来的,用了好几年了,桶沿上有一道裂纹,用铁丝箍着。桶底沾满了泥,莫千用袖子擦了擦。
狗子又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石子蹦起来打在莫千的小腿上。
“以后见了老子绕着走,听见没有?”狗子扔下这句话,带着那群孩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莫千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湿漉漉的泥地和那只空荡荡的木桶。
他没有哭。
他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这只是开始。
从那以后,狗子一伙人对莫千的欺凌,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过分。
每次莫千去井边打水,只要狗子他们在,就一定会被故意推倒。水桶摔碎过一次,是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旧桶,桶底裂成了两半,再也箍不上了。莫千蹲在井边,捧着那两半桶底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默默地回了家,从杂物堆里翻出一个更旧更破的瓦罐,从此以后就用瓦罐打水。
每次莫千从后山采了野菜回来,狗子他们都会在半路上拦截。野菜被一把夺走,撒在地上,任人踩踏。莫千如果敢护,拳打脚踢就是一顿。有一次他被踢中了肚子,疼得蜷缩在地上半天直不起腰,回家一看,小腹上一大片乌青,碰一下就钻心疼。
每次听说莫千又有粮饷送到了,狗子他们第一时间就会找上门。拍门、踹门、翻墙,花样百出。他们会把莫千堵在屋里,威逼他把粮食交出来,态度稍有迟疑,就是一顿暴打。莫千拼死护着床底下的陶罐,用身体挡住它,可往往还是会被抢走大半。
“没爹没娘的野种!”
“你爹娘早就死在战场上喂野兽了,哪里还会记得你!”
“可怜虫,没人要的废物!”
“快把粮食交出来,不然打断你的腿!”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莫千心上。尤其是“你爹娘早就死在战场上”那句,每一次听到,都像被人攥住心脏用力拧了一把。
他不敢信,又怕是真的。
莫千不是没有反抗过。
他的骨子里,还是那个不服输的少年。狗子第一次抢他的粮食时,他真的拼命了。他发疯似的扑上去,又抓又咬,把狗子的手背咬出了血。可和狗子同行的孩子们一下子就制服住了他,狗子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力气大得他整个头都甩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紧接着,狗子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其他几个孩子也一拥而上,拳打脚踢。莫千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不知挨了多少下,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
他的衣服被撕烂了,脸上沾满泥土和泪痕,嘴唇破了,嘴角有血。他狼狈极了,可怜极了,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滑进泥土里,和那些踩踏的痕迹混在一起。
从那以后,他不再反抗了。
不是没有骨气了,是明白了——反抗换来的只是更凶狠的殴打,而没有人会帮他。
他开始学着低头,学着躲避,学着在狗子出现之前拐进另一条小路,学着听到他们的笑声就远远地绕开,学着把自己藏起来。
他不敢告诉村里的老人。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试过了。
有一回他实在被打得太重,脸上带着巴掌印,一瘸一拐地走到邻居王老太家门口,鼓起勇气敲了门。王老太开门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复杂,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烦躁和避之不及。
“王奶奶……狗子他们打我,抢我粮食……”莫千的声音很小,他几乎是求着说的。
王老太愣了愣,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莫千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话:“阿千啊,我们家也难,家里揭不开锅了,你叔也被征走了,你弟妹还小……你……你自己小心些吧。”
门关上了。
莫千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他再也没有找过任何一个成年人求助。
战乱之下,人人自顾不暇。粮食紧缺,生计无着,每个人都活得像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没有人有闲心去怜悯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也没有人愿意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出头,去得罪那些恶霸——因为得罪了恶霸,祸事可能就会烧到自己头上。
不仅如此,村里的人,甚至有些人开始对莫千恶语相向。
有人嫌弃他吃村里的井水,占用了村里的资源。“村里水本来就紧,这野小子天天来打水,便宜都让他占了!”——可那口井是全村共用的,谁都有权利打水。
有人骂他是灾星,说他爹娘被抓走,都是因为他命硬克亲,是他给村子招来了祸事。这话说得毫无道理,可在人心惶惶的时候,总需要一个替罪羊,需要一个发泄怨气的出口。莫千就是那个出口。
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迟早饿死街头,说他活不过今年冬天,说他爹娘说不定早就死了,就他一个人傻乎乎地等着。
刻薄的话语,冰冷的眼神,恶意的排挤,像一层又一层的阴云,日复一日地笼罩在莫千头顶,侵蚀着他的心。那些阴云越来越厚,越来越沉,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曾经那个笑着跑过村口的少年,再也看不见了。
他从村子里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而是从人们的视线里隐去了。白日里,他不出去玩了,村里孩子的追逐打闹声从窗外传来,他听见了,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缩在屋角,抱着膝盖发呆。
更多的时候,他一个人躲进后山的深处,找一个没人能找到的角落,坐在石头上,听风声,听鸟叫,听溪水哗啦啦地流。在那里,没有人骂他,没有人打他,没有人用那种让人心里发寒的眼神看他。后山是他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他学会了隐忍。
学会了在挨打的时候不出声,学会了在被辱骂的时候面无表情,学会了把所有委屈一口一口咽进肚子里,咽到最深的地方,用厚厚的壳包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可他心里始终抱着一丝执念。
爹娘一定会回来的。
他们说过会回来的。爹说“爹会活着回来”,娘说“一定要活着”,他们从来不会骗他。只要自己乖乖听话,好好活着,忍耐一切屈辱,不惹事,不闹事,安安稳稳地守在这间老屋里,总有一天,院门会被推开,爹会扛着锄头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娘会端着热腾腾的饭菜从灶房探出头来,笑着说一句 “阿千,吃饭了。”
这个念想,是他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可世间的残酷之处在于,有些念想,注定是用来打碎的。
遥远的边境,一场惨烈至极的大战,正在悄然爆发。
而那一战,会彻底击碎莫千最后一丝希望,把他推入更深的深渊。
他不知道的是,战场上的真相,远比他能想象的任何噩梦都要可怕——那从来就不是一场凡人的战争。
上界的邪修,以百万凡人的性命为祭品,在青岚国和苍朔国的交战中,暗中布下了一座笼罩千里的血祭大阵。
每一个死在战场上的士兵,他们的鲜血、怨气、残魂,都被大阵无声无息地吞噬,化作邪修突破瓶颈的养分。
莫大山。柳氏。
他们不是死在敌人的刀下,就是死在这座大阵里。
化作了千万枯骨中无人知晓的两具。
而这一切,莫千还什么都不知道。
此刻,他还缩在落云村那间冰冷的土坯房里,抱着父亲的旧衣裳,望着村口的方向,等待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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