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空气裹挟着铁锈与血腥的气味，从地底深处渗上来。
楚国皇城之下三丈，是一座不见天日的地下祭坛。
幽绿色的萤火石嵌在四壁，投下惨淡的光，照亮祭坛中央那根刻满诡异符文的石柱。
石柱表面暗红发黑，是无数年浸染的血渍，早已洗不干净。
一个少年被粗如儿臂的玄铁锁链贯穿琵琶骨，缚于石柱之上。
他不过十六岁年纪，身形单薄，衣衫早已被血污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浑身上下，鞭痕交错如蛛网，烙铁的焦黑印记从胸口蔓延至腰腹，有些地方皮肉外翻，露出森森白骨。
他的头无力地垂着，乱发遮住面容，只露出一双涣散的眼，映不出这惨淡的光。
楚玄。
楚国的质子，前朝的余孽，今日的祭品。
“时辰将至，莫误了太子殿下的筑基大典。”
一道尖细阴冷的声音在祭坛中回荡。
监刑官刘通身着玄色官袍，缓步走到石柱前。
他年约四旬，面皮白净，颌下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倒有几分儒雅。
可那双三角眼中流转的阴鸷，却与儒雅二字毫不沾边。
他手中，是一柄精钢剔骨刀，刀身狭长，刃薄如纸，在萤火下泛着幽幽寒光。
“楚玄，前朝废帝第九子，七岁入楚为质。”刘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十六年来，受楚国庇佑，衣食无忧。
然此獠不知感恩，暗中窥探楚国机密，窃取国运龙气，罪大恶极——“
“呸。”
一口带血的唾沫，落在刘通的靴尖前。
楚玄缓缓抬起头，乱发下露出一双充血的眼。
他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庇佑？
衣食无忧？
刘通……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刘通面色不变，甚至微微笑了笑。
“信不信，不重要。”他举起剔骨刀，在楚玄眼前晃了晃，“重要的是，楚国上下都信。
太子殿下需要一个筑基的契机，而你，前朝余孽，身负龙脉残气，是最好的药引。“
刀尖落下。
不急不缓，从锁骨处划至胸口，如同庖丁解牛般精准。
楚玄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锁链哗啦作响。
鲜血顺着刀口涌出，沿着石柱上的沟槽蜿蜒而下，滴入下方早已备好的青铜鼎中。
鼎内血雾翻涌，隐隐有凄厉的哀嚎传出。
“听见了吗？”刘通侧耳倾听，露出满意的神色，“那是你前朝皇室的怨魂，在为你的鲜血欢呼。
放心，待你的心头血滴尽，它们便会与你一同，化作太子殿下登天的阶梯。“
楚玄咬紧牙关，鲜血顺着嘴角淌下。
他没有再说话。
十六年了。
从七岁那年被送入楚国为质，他便再没奢望过什么。
父皇的抛弃，楚国的欺凌，从备受警惕的皇室质子，沦为可以随意打骂的奴仆，再到如今——连做人的资格都被剥夺，成为血祭的材料。
他曾想过反抗。
八岁那年，他偷偷修炼，被发现后打断了右腿。
十二岁那年，他试图联络旧部，当夜便有三十七颗人头被送到他面前。
十五岁那年，他终于突破炼气三层，却被楚国太子楚威亲手废去修为，丹田如漏勺般再也存不住半分灵力。
如今，他十六岁，修为全废，形如废人。
而他的存在，唯一的用处，便是成为太子楚威筑基大典上的祭品。
“刘大人。”一个侍卫上前，抱拳道，“子时将近，是否开始准备？”
刘通点头，扬声道：“传令，子时三刻，血祭开始！
届时活剖此獠之心，炼化其魂，为太子殿下筑基献礼！“
“是！”
两个侍卫应声，分立石柱两侧。
左侧的侍卫甲面无表情，端起一盆暗红色的液体。
那液体腥臭扑鼻，隐隐有金光闪烁，正是浸泡过妖兽内丹的妖血。
“泼。”刘通淡淡道。
侍卫甲毫不犹豫，将整盆妖血兜头泼下。
“啊——！”
楚玄发出一声嘶吼，身体剧烈颤抖。
妖血入体，如同万千毒虫在啃噬骨髓，那疼痛从皮肤渗入血脉，再从血脉蔓延至五脏六腑。
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诡异的金色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疯狂乱窜。
锁链哗啦作响，他拼命挣扎，可玄铁锁链贯穿琵琶骨，任他如何用力，都无法挣脱分毫。
“前朝余孽，也配挣扎？”刘通嗤笑一声，目光落在楚玄腰间，“不过，倒还有件值钱的东西。”
他冲侍卫乙使了个眼色。
侍卫乙会意，上前几步，伸手去扯楚玄腰间的一枚玉佩。
那玉佩通体莹白，虽然残破，却隐隐有灵光流转——这是楚玄身上唯一还残存的东西，是他母亲临终前塞进他手中的遗物。
“放手！”
楚玄嘶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疯狂。
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咬住侍卫乙的手指。
“啊！你这狗东西！”
侍卫乙吃痛，本能地一拳砸在楚玄腹部。
沉闷的声响在祭坛中回荡，楚玄的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张嘴呕出一大口黑血，其中夹杂着细碎的内脏碎片。
“不识抬举。”侍卫乙骂骂咧咧地扯下玉佩，狠狠踹了楚玄一脚，退到一旁。
楚玄的意识开始涣散。
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萤火石的光晕成了一团团迷离的光斑。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血液正在流失，生命正在一点点消逝。
就这样死了吗？
像条狗一样，被活活放干血，剖开胸膛，成为别人筑基的踏脚石？
不甘。
不甘！
他还没有报仇。
没有让那些欺辱他的人付出代价。
没有找到母亲临终前说的那个“真相”。
他不能死，他不该死——
意识坠入无边的黑暗。
在那片虚无中，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疼痛。
一切都归于沉寂，仿佛世界都已死去。
可就在这死寂之中，楚玄触碰到了什么。
那是一个冰冷的、坚硬的、仿佛亘古存在的东西。
它静静地悬浮在他意识的最深处，像一颗被遗忘的星辰。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求生的本能让他疯狂地扑了上去，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意念疯狂地冲击着那颗“星辰”，一遍又一遍，不惜燃烧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终于——
那颗星辰微微震动。
一道漠然的、毫无情感波动的信息，直接印入他的神魂深处：
【造化古珠……初次接触……检测到宿主强烈生命执念……启动……】
楚玄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感觉到，那颗冰冷的珠子似乎“活”了过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从它体内涌出，如同冰川融化后的第一缕春水，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流淌。
所过之处，濒死的枯竭被莫名的温润取代，原本破碎的丹田中，竟有一丝微弱的灵光在闪烁。
外界。
子时三刻已到。
刘通看了看天色，微微颔首。
他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匕，匕身漆黑如墨，隐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那是淬了七步断魂毒的凶器，刺入心脏，三息之内，魂飞魄散。
“时辰已到，该送你上路了。”
刘通走到楚玄面前，抬起短匕，对准他的心口。
楚玄依然垂着头，毫无声息，仿佛早已死去。
刘通没有犹豫。
匕首落下。
尖锐的刃尖刺破衣物，触及皮肤——
就在这一刹那，楚玄猛然睁开双眼。
那双眼，不再是方才的涣散与死寂。
瞳孔深处，一抹混沌的灰光骤然亮起，如同远古洪荒中初开的天地，无声无息，却蕴含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刘通瞳孔骤缩，手腕一僵。
那柄淬毒的短匕，悬在楚玄心口一寸之处，再难寸进。
楚玄缓缓抬起头，那双灰光流转的眼眸，直直地对上刘通的视线。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刘通。”
嘶哑的声音在祭坛中回荡，平静得令人发毛。
“你的刀……不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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