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落在侍卫乙眼中,比祭坛最深处的阴风还要刺骨。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驱使着身体。
什么命令,什么职责,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转身,朝着祭坛边缘那幽暗的入口通道拼命扑去,只想离身后那个刚刚吞噬了两个同类、眼中流转着灰光的“怪物”越远越好。
楚玄没有立刻动。
他站在原地,微微侧耳,听着那慌乱、沉重、夹杂着粗重喘息和衣物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祭坛里放大。
恐惧的气味如此浓烈,混杂着血腥、妖血鼎倾倒后的腥臭,以及……一丝令人作噬的“食物”气息。
体内的【造化古珠】微微旋转,传递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催促着他。
他迈开了脚步。
不是狂奔,而是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初获力量者特有的、略显僵硬的协调感。
靴子踩在冰冷潮湿、沾满血污和灰烬的石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这声音在死寂中追着前面那道狼狈的身影,如同索命的更漏。
距离在缩短。
侍卫乙能听到身后那清晰而稳定的脚步声,像鼓点敲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向前爬,指甲在石缝里抠断,膝盖磨破,留下一道湿痕,但他毫无所觉。
“饶……饶命……”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哀鸣,却连一个完整的求饶句子都说不出口。
楚玄已经到了他身后一步之遥。
少年沾满血污和灰尘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那双灰眸平静地锁定着眼前颤抖的背脊。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右手。
手掌依旧枯瘦,但指尖萦绕的、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灰气,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微光。
一掌拍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是沉闷的“噗”一声,如同拍在潮湿的沙袋上。
楚玄的手掌精准地印在了侍卫乙的后心。
炼气五重的灵力混合着那一丝霸道无匹的造化之气,瞬间冲入对方体内。
“呃——!”侍卫乙身体猛地向上弹起,旋即僵直。
他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几乎凸出眼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楚玄的手掌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底的漩涡。
炼化,再次发动。
这一次,有了明确的意念引导,过程更加迅捷,也更加……彻底。
他能“看”到,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感知”到,一股股温热的、蕴含着生机与微薄灵力的“造化之气”,从对方身体里被强行剥离、抽取、炼化,然后顺着掌心,汹涌地涌入自己干涸的经脉。
侍卫乙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皮肤失去光泽,肌肉萎缩,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活力。
不到三息功夫,一个还算健壮的成年男子,便化作了一堆包裹在空荡衣物里的枯骨与干瘪皮囊,簌簌落下,只余些许灰烬。
那柄脱手的长刀躺在不远处,反射着幽绿的萤火石光。
又一股炼化而来的造化之气注入。
“嗡——”
楚玄体内传来一声轻鸣,经脉中的灵力奔流速度骤然加快,丹田内那刚刚成型的气旋猛地膨胀、凝实了一圈。
炼气五重巅峰的壁垒被轻易冲开,修为稳稳停在了这个层次,根基扎实,甚至比他自己苦修到炼气三重时更加稳固。
琵琶骨处的伤口传来更强的麻痒感,愈合速度再次提升。
然而,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源自神魂深处的疲惫感,伴随着一丝针扎般的刺痛,从【造化古珠】所在的位置传来。
珠子旋转的速度似乎也减缓了一丝,传递出一种“饱足”与“需要沉淀”的模糊意念。
楚玄眼神微凝。
这就是限制吗?
短时间内连续炼化生命体,即便造化之气能带来巨大好处,对这神秘的古珠,乃至对自己的神魂,也是一种负荷?
他将这个警兆牢牢记在心里。
力量虽好,但若因此引来未知的反噬,那便是取死之道。
他没有时间多做体会。
“孽畜!安敢!”
一声又惊又怒的厉喝将他从短暂的内视中惊醒。
监刑官刘通不知何时已勉强爬起,靠在远处一根石柱旁,脸色惨白如纸,断指处鲜血淋漓。
但那双三角眼中,最初的惊骇已被一种狠毒与决绝取代。
他到底是炼气九重的修士,又是监刑官,心性远非两个侍卫可比。
最初的震惊过后,他立刻意识到,若不能立刻除掉或缠住这个突然变得妖异的质子,惊动上面,自己也是死路一条,甚至可能死得更惨!
他左手并指如剑,一抹火红的灵力在指尖疯狂压缩,随即一张焦黄符箓被射而出!
“离火焚魔!”
符箓在半空轰然燃烧,化作一颗拳头大小、炽烈无比的火球,拖曳着灼热的气浪,发出尖啸,直扑楚玄面门!
火光将刘通惨白的脸映照得一片狰狞。
炼气九重修士激发的火球符,威力远超侍卫乙那蛮力一刀。
楚玄瞳孔中倒映着急速逼近的火光,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或许是因为刚刚炼化了几人,对能量流动有了模糊的感知,又或许是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他没有硬接,而是朝着侧后方猛地一个翻滚。
“呼——轰!”
炽热的火球擦着他的后背掠过,灼得他后颈汗毛瞬间卷曲焦枯。
火球没有击中他,却狠狠撞在了他身后不远处那个倾倒的青铜大鼎上。
“嘭!”
剧烈的爆炸声响起,青铜碎片四溅,鼎内残余的暗红妖血被高温引燃,腾起一股混合着焦臭、腥甜和浓烈黑烟的火柱!
火光骤然大亮,将半个祭坛映得一片通明,黑烟滚滚,视野顿时受到干扰。
刘通要的就是这片刻的混乱与遮挡!
火球符激发的瞬间,他看也不看结果,转身就朝着祭坛唯一的出口——那道幽深的门户,亡命狂奔!
同时,他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嘶哑变调的吼叫,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来人啊!祭品噬主!楚玄反了!快——快禀报太子殿下——!!”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妖孽的对手,那诡异的吸力和瞬间吞噬血肉的景象让他胆寒。
但他必须示警,必须把消息传出去!
只要惊动上面的守卫,惊动宗门甚至皇宫高手,这前朝余孽就算再妖异,也必死无疑!
而他刘通,只要逃出去,就还有将功折罪的机会!
楚玄从翻滚中起身,拍灭肩头几点被火星溅到的焦痕,目光穿透弥漫的黑烟,锁定了那道即将消失在通道口的狼狈身影。
他看了一眼自己肩头被火球余温燎破的衣衫,又感受了一下体内那源自【造化古珠】的警告性疲惫。
直接追上去,以炼气五重对战受伤的炼气九重,胜负难料,且必然再次剧烈催动古珠,后果难测。
外面可能还有更多敌人……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祭坛内部。
不是看向出口,而是看向那些刻画着诡异符文的石柱,以及地面上那些被血迹浸染、连接着青铜鼎(已毁)的复杂纹路。
刚才被放血时,他隐约感觉到,自己的鲜血流入鼎中,似乎触动了什么。
这祭坛本身就是一座阵法,为血祭而设。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楚玄没有冲向出口,反而转身,朝着离他最近的一根刻满符文的石柱扑去。
他五指张开,带着决绝,一把按在了那冰凉粗糙、沾染着陈年血垢的石柱表面!
掌心触及石柱的瞬间,他全神贯注,将意念集中于【造化古珠】,不是对准生命,而是对准这石柱上蕴含的、属于阵法的一部分——那股维持阵法运转的、冰冷而有序的灵力结构。
“炼!”
心中低吼,炼化之力透过掌心,凶悍地侵入石柱内部。
“咔嚓……簌簌……”
令人牙酸的细微碎裂声响起。
石柱上,一部分比较靠外围的符文,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石质变得灰败,随即像风化了千万年一样,剥落下细碎的石粉。
一股与之前炼化血肉、金属截然不同的气流被抽取出来,涌入楚玄体内。
这股气流……混杂、复杂。
有维持阵法的精纯灵气,有多年血祭残留的血腥煞气,甚至还有一丝微弱的、属于这座地下建筑本身的古老尘埃味道。
它们被造化古珠飞速炼化、提纯,转化为一股冰冷而奇异的“造化之气”。
这股气并未像之前那样直接冲刷经脉提升修为,而是大部分涌向了楚玄的头部。
“嗡!”
楚玄眼前猛地一黑,随即无数破碎、闪烁、带着血色和灵光的画面碎片疯狂涌入脑海——扭曲的符文连接方式,能量流动的几个主要节点,血液作为引子触发阵法核心的某个关键回路……这些信息杂乱无章,但其中一处,却格外“清晰”地闪烁了一下:那是祭坛地面纹路中,靠近出口方向约七丈处,一个相对黯淡、结构略显紊乱的能量节点!
那是整个血祭阵法中,一处因年久或设计而产生的、极其微小的薄弱点!
与此同时,整个祭坛内部,传来一阵不稳定的“嗡鸣”。
四壁照明的萤火石,光芒开始剧烈明灭闪烁。
地面和剩余石柱上的部分符文,灵光也变得断断续续,甚至有的彻底熄灭。
祭坛四周,似乎有某些看不见的禁锢或警戒阵法,也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和波动,光线更加昏暗不定。
机会!
楚玄根本来不及细想脑海中的信息意味着什么,身体已经凭借战斗本能做出了反应。
祭坛照明和阵法的不稳定波动,造成了片刻的昏暗与混乱,正是追击的绝佳时机!
他脚下发力,炼气五重巅峰的灵力混合着一丝新生的、冰冷的造化之气灌注双腿,速度爆发到极限,身影如同一道被昏暗光线拉长的鬼影,不再绕弯,而是沿着脑海闪过的那处“薄弱节点”方向,斜斜地、快如闪电般窜出!
他竟似乎提前预判或选择了某种更优的路径!
刘通刚刚冲出祭坛主厅,踏入外面略显狭窄、灯火通明的走廊通道,心中正因暂时逃脱那魔头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如何向太子殿下禀报这里发生的一切,如何将罪责推给那个突然妖魔化的质子,如何……就在这时,身后破风声袭来,远比他预想的快!
刘通到底是老手,亡魂大冒之下,竟硬生生止住前冲之势,腰肢一扭,反手就将一直紧握在左手中的精钢长剑(他惯用右手,断指后换手)朝着身后风声来处狠狠刺去!
这一剑仓促,却狠辣刁钻,直取心口!
楚玄仿佛早就料到。
追击中,他身形没有丝毫停顿或躲闪,竟然就那么直直地撞了上去!
“噗嗤!”
长剑毫无阻碍地刺入了楚玄的左肩胛,剑尖从后背透出少许,带出一溜血珠。
剧痛传来,楚玄身体只是微微一颤,眼中灰光却暴涨一分。
他借着这冲势和剑身入体的力道,反而彻底拉近了与刘通的距离!
不等刘通惊骇于对方竟用身体硬接这一剑,楚玄的双手已经如同铁钳般,一只死死扣住了刘通持剑的左腕,另一只则一把揪住了他的前襟!
两人脸对着脸,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每一条血丝。
刘通看到的,是一双冰冷、平静,却又仿佛燃烧着无尽灰暗火焰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痛楚,只有一种……看待猎物般的专注。
“不……”刘通魂飞魄散,拼命想抽回长剑,却发现对方肩胛肌肉收缩,竟将剑身卡住,同时那双手的力量大得惊人。
“你不能……太子殿下……不会放过……”
楚玄没有听他的废话。
肩头的剧痛和体内【造化古珠》传来的、比之前清晰数倍的警告性刺痛,都让他知道时间不多。
他低吼一声,不是用嘴,而是用全部的意志,催动了体内那旋转的、似乎已带上一丝疲惫的造化古珠。
这一次,不再有任何保留。
炼化之力,透过两人接触的部位,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和速度,爆发开来!
“呃啊啊啊——!!!”
刘通的嘶吼瞬间扭曲变调。
他感觉到自己苦修数十年、达到炼气九重的磅礴灵力,如同决堤的江河,疯狂涌向对方;感觉到自己旺盛的气血、精魄、乃至刚刚被那灰气灼伤手指带来的痛苦记忆碎片,都被一股无法抗拒的霸道力量蛮横地抽走、剥离!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扣着剑柄的手迅速干枯、浮现皱纹,感觉到生命力如同退潮般逝去。
他瞳孔的深处,倒映着楚玄那张近在咫尺、冰冷如万古寒铁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与情感无关的事情。
恐惧达到了顶点,随即被无边的黑暗和空虚取代。
楚玄的气息,在炼化过程中,如同被点燃的火箭,开始疯狂飙升!
炼气五重巅峰的壁垒……
咔嚓!
炼气六重!
势如破竹!
炼气六重中期、后期、巅峰……
一股更强大的灵力波自他体内震荡而出,虽然微弱,却让他周身尘土微扬。
炼气七重的门槛,被这股庞杂却浩瀚的炼化所得,强行冲破,并且一路稳固,直达七重初期才缓缓平息!
剑伤处,鲜血早已止住,甚至能看到新生的肉芽在造化之气的滋润下微微蠕动。
楚玄松开了手。
刘通——或者说,曾经是刘通的那具东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官袍空荡,覆盖着一具如同风干了数百年的枯尸,面容扭曲,三角眼圆睁,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不甘。
那柄精钢长剑,“当啷”一声,从他彻底失去生机的干枯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楚玄低头,看了一眼肩头那柄仍插着的剑。
他伸手握住剑柄,意念微动,一丝造化之气流过,剑身上沾染的他自己的鲜血瞬间蒸发殆尽,连带着剑身都似乎光亮了一分。
他猛地将剑拔出,带起一串血珠,但伤口已在快速愈合。
他随手将剑丢弃在刘通尸身旁,没有再看一眼。
远处,杂乱、急促、带着惊疑和愤怒的脚步声与呼喝声,已经清晰地从通道更深处传来,火光晃动,正在快速逼近。
楚玄抹去嘴角不知何时溢出的一缕鲜血(炼化过猛带来的细微反噬),转身,毫不犹豫地冲入了眼前这条灯火通明、但前方拐角后便没入一片昏暗的通道。
他的身影迅捷如电,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地下建筑群那迷宫般幽深复杂的阴影之中。
身后,追兵的喧嚣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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