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喧嚣如同烧红的铁水，滚烫地追在脊梁骨后，几乎要将空气都点燃。
楚玄没有回头，也无需回头，炼化数人后愈发敏锐的感知，让他能清晰“听”到身后至少有五、六道急促且沉稳的脚步，正沿着他逃入的这条主通道快速逼近，其中一道尤其迅捷，气息凝实，远比刘通和那几个侍卫精悍。
绝不能被缠住。
他强迫自己将翻腾的气血和新获力量带来的些微躁动压下去，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十六年质子生涯，大部分时间都被囚禁在逼仄的宫苑或充当杂役，但为了一线生存可能，他曾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尽可能地摸清自己活动区域内可能存在的缝隙。
尤其是负责清扫皇城废弃区域时，他听到老宦官醉酒后嘟囔过的一些关于地下排污、通风的老黄历，那些破碎的信息此刻被恐惧和求生欲强行拼凑起来。
前方通道出现分岔。
左侧灯火通明，传来隐约的守卫换岗声；右侧则昏暗许多，隐约能闻到一股更浓重的、混合着霉烂和陈腐水汽的味道。
楚玄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矮，如同受惊的狸猫，猛地扑向右侧阴影。
脚下地面变得潮湿黏腻，光线迅速黯淡，只有墙壁上零星镶嵌的、早已失去大部分灵光的萤石，散发出惨淡的幽绿。
空气里的臭味越来越浓，那是死水、淤泥、以及某种长久堆积的腐败物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记得，这片区域应该靠近皇城西苑废弃的涤心池引水旧道，早已淤塞废弃多年，与真正的、还在使用的地下污水主干道可能还有些连接。
通道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出现一个相对开阔些的坑洼地带，中央是一道宽约丈许、黑沉沉、泛着油腻反光的水渠。
渠水平静，几乎看不到流动，表面漂浮着可疑的絮状物，散发出比通道内浓烈十倍的恶臭。
这就是他记忆中可能通往更复杂地下网络的路径之一。
身后追兵已至岔口，凌乱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呼喝清晰传来：“这边！”“血迹往右！”
没有时间犹豫。楚玄深吸一口那令人窒息的浊气，纵身跃入。
“噗通！”
冰冷、滑腻、沉重的污水瞬间将他包裹，没过胸口。
难以言喻的污浊感透过破损的衣物侵袭皮肤，刺骨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与体内造化之气流转带来的温热形成诡异冲突。
他强忍着不发出任何呛咳和声音，身体迅速下沉，直到只有口鼻勉强露出水面，呼吸放到最轻最缓，背脊紧紧贴在湿冷黏滑、长满厚厚苔藓和未知垢物的渠壁上。
几乎是同时，三道身着紧身夜行衣、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水渠边的岸上。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只有手中一枚菱形照明晶石散发出冷白的光，将水渠边一小片区域照得纤毫毕现。
为首者身形精悍，一双眼睛在晶石冷光下锐利如鹰隼。
他蹲下身，手指拂过水渠边缘的青石。
指尖触及处，一点尚未完全被污水稀释的暗红，以及石壁上几道新鲜的、带有刮擦感的痕迹，让他眼神骤然一凝。
“下水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散开，搜。重点检查壁角、涵洞口。他受了伤，跑不远。”
另外两名影卫没有废话，将照明晶石用特制的细链挂在颈侧，既能照明又不占双手，随即如同两条滑腻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污水中，一左一右，开始向楚玄潜藏的方向缓缓蹚水搜寻。
楚玄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被强行放缓。
冰冷的污水刺激着肩胛处未愈的伤口，带来阵阵刺痛，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上。
水波轻微但异常的荡漾，衣料摩擦水流的窸窣声，还有那种被猎食者目光扫过的、针扎般的触感，正从右前方慢慢靠近。
一名影卫，距离他藏身的渠壁凹陷处，已不足一丈。
楚玄的指尖在冰冷的水下微微动了动，触碰到石壁缝隙里那些湿滑、肥厚、散发着阴冷气息的苔藓。
意念微动，那丝源自【造化古珠】的炼化本能悄然发动。
没有光芒，没有异响，只有指尖传来的、苔藓生命精华被瞬间抽干的细微触感，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却冰冷异常的造化之气涌入体内。
这股气流并未提升修为，却像一剂清凉的镇痛剂，迅速流转到肩胛伤口处，将那股冰水刺激带来的恶化趋势强行压制下去，甚至连周围污水侵入伤口带来的微弱腐朽感都被驱散了些许。
足够了。
就在那名影卫涉水靠近，菱形晶石的冷光几乎要照亮楚玄头顶水面模糊倒影的刹那——
“哗啦！！！”
平静的污水面轰然炸开！
楚玄如同蛰伏已久的凶鳄，自污浊的水幕中暴起！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炼气七重的全部力量混合着新炼化的那丝阴冷造化之气，凝于右拳，撕裂空气，以最简洁、最致命的轨迹，直轰向对方因猝不及防而微微扬起的咽喉！
那影卫也是了得，惊变之下，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在水幕炸开的瞬间，他脖颈肌肉本能地绷紧收缩，同时左臂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上格挡，手肘精准地撞向楚玄拳锋侧面，右手中的分水刺更是毒蛇般自下而上，反撩楚玄小腹！
狭窄的水道限制了双方的动作，却也让这贴身搏杀更加凶险惨烈。
“砰！” 拳肘相交，沉闷的撞击声被水流吸收大半。
楚玄只觉拳面一阵酸麻，对方格挡的力道远超预料，至少是炼气八重甚至九重的体术高手！
而那反撩的分水刺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已触及衣衫。
楚玄不闪不避，或者说，他根本来不及完全躲避。
生死搏杀间，他骨子里的狠厉彻底爆发。
他借着拳肘相交的微小反震力，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猛地向下一沉，同时左肩（非受伤侧）如同铁锤般狠狠撞向对方胸腹之间的空门！
“嘭！” 影卫被这蛮横的撞击撞得气息一滞，反撩的刺尖偏了几分，只划破了楚玄腰侧的衣物，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而楚玄的右手，已在沉身撞入对方怀中的瞬间，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了影卫穿着皮质软甲的胸口！
掌心触及冰凉坚韧的皮甲，楚玄眼中灰光暴闪！
“炼！”
心中无声怒吼，体内造化古珠以前所未有的“饥渴”状态疯狂旋转。
炼化之力透过掌心，蛮横地穿透皮甲，狠狠扎入对方血肉之中！
“呃——！”
影卫的闷哼第一次带上了痛苦的颤音。
他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巨力抽打，只觉胸口那片区域瞬间失去了知觉，随即便是潮水般涌来的虚弱感。
他能感觉到自己苦修的灵力、旺盛的气血、甚至肌肉中蕴含的力量，都在疯狂流失，涌入对方掌心。
他想挣脱，想反击，但身体像是不听使唤，手脚发软，连内息都运转不灵。
狭窄水道中，两人几乎脸贴着脸。
影卫颈侧晶石的冷光，映照出楚玄近在咫尺的脸——苍白，沾满污水污垢，唯有一双眼睛，深灰色的漩涡缓缓旋转，冰冷、专注，不带丝毫人类的情绪，只有纯粹的、高效的掠夺。
不到两息，影卫挣扎的力量彻底消失。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连那身特制的皮甲都变得灰败松弛。
楚玄松开手，那具已经失去所有生命精气的躯体便软软地沉入漆黑的水底，只留下几串气泡和慢慢晕开的暗色。
炼化带来的造化之气涌入，迅速抚平了他腰间新添的伤口，连之前肩胛剑伤处的最后一点不适也彻底消失。
炼气七重的修为更加稳固，经脉中的灵力流淌顺畅。
然而，不等他喘息——
“三号！！”
“点子扎手！发信号！！”
另外两名影卫的厉喝几乎同时响起！
冰冷的照明晶石光芒瞬间锁定楚玄所在，水花剧烈翻涌，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带着凛冽的杀意和合围之势，疾扑而来！
其中一人在扑击的同时，左手已然扬起，一枚黑乎乎的金属圆筒对准了通道顶部——那是影卫特制的、能发出尖锐破空声示警的响箭！
绝不能让他发出信号！
楚玄眼神一厉，根本没有与这两人缠斗的意思。
他脚下一蹬渠底软泥，身体不退反进，却不是冲向任何一名扑来的影卫，而是猛地撞向侧后方的渠壁！
那里有一个被污水长期浸泡、石块有些松脱的排水涵洞口，仅容一人勉强钻入，黑洞洞不知通向何方。
这是他刚才沉入水下、背贴渠壁时，指尖无意中摸索到的一处“缝隙”。
“砰！” 他用肩膀狠狠撞开几块松脱的石头，污水裹挟着碎石哗啦啦倒灌入那黑漆漆的洞口。
楚玄看也不看，如同滑溜的泥鳅，一头扎了进去！
“追！”
“放箭！”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喝和弩箭破空射入污水的噗噗声，但都落在了空处。
楚玄在狭窄、黑暗、布满尖锐棱角和淤积物的废弃管道中拼命向前爬行，身后是影卫愤怒的呼喝和涉水追来的声音，但管道过于狭窄曲折，他们一时竟无法快速通过。
爬了不知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模糊。
前方似乎出现了一点微光，还有隐约的、不同于污水渠的、干燥的霉味和灰尘气息。
楚玄奋力挤出管道尽头破损的栅栏，滚落在一片干燥、铺着厚厚尘埃的地面上。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呛入的少许污水和污物，大口呼吸着虽然混浊但相对“新鲜”的空气。
环顾四周，这里像是一个废弃的地下储藏室，堆满了一些破烂的木箱和腐朽的布料，角落里还有早已干涸的水缸。
墙壁上有一两处裂缝，透进外面通道可能存在的、极其微弱的光。
暂时安全了。
楚玄靠坐在一个木箱后，快速检查自身。
衣物早已不成样子，满是污水、血污和泥垢。
他从那沉入水底的影卫身上，在其彻底干瘪前，扯下了两样东西：一枚非金非木、刻着复杂云纹和编号的黑色腰牌，以及一把淬着幽蓝光泽、显然涂有剧毒的短刃。
他将腰牌在自己破烂的衣衫上仔细擦去水渍，揣入怀中。
短刃则握在手里，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安心。
然后，他撕下相对干净的衣襟内衬，小心地擦拭掉脸上和手上的主要污垢，又将肩胛处早已愈合、只留疤痕的伤口附近处理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刚从阴沟里爬出来的死人。
必须了解外面的情况。
追捕的规模，楚国朝廷的反应，甚至……云溪那边是否安全。
闭门造车只有死路一条。
他强迫自己冷静回忆。
质子生涯中，为了获取一些情报、一点劣质丹药、或者仅仅是打发无尽的苦闷，他偶尔也会接触到皇城地下那些阴影中的存在。
一个绰号像老鼠一样灵活、贪婪而谨慎的名字，逐渐从记忆角落浮起。
地老鼠。
一个据说能在皇城最污秽的下水道交汇处、废弃的旧皇陵附近自由穿梭，兜售各种真假消息、来路不明货物，甚至帮人传递“见不得光”物件的情报贩子。
他的信誉仅限于地下黑市的规则：钱货两讫，不问来路，不惹麻烦。
楚玄握紧了手中的短刃，又摸了摸怀中冰冷坚硬的腰牌。
那处据传是地老鼠经常出没的、位于几条主污水道与旧皇陵渗水道交汇的“三岔口”，距离这里并不算远，但道路曲折，且危机四伏。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短刃别在腰后，用破烂的衣襟遮掩住。
眼神重新变得平静而锐利，如同伺机而动的狼。
辨认了一下方向，楚玄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储藏室另一条更为狭窄、通向更深层黑暗的裂缝通道。
潮湿的霉味再次包裹上来，通道尽头，隐约传来了不止一道水流汇合的哗哗声，以及一种极其细微的、属于活物的窸窣动静。
楚玄放缓脚步，将自己融入通道拐角的阴影里，屏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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