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窑开炉的头一晚,潘守仁几乎没合眼。
窑炉已封,只留观火口和投柴孔。窑膛里,码放整齐的砖坯,像沉默的士兵,等待烈火的检阅。柴是上好松木,劈得大小均匀,堆在窑旁,散着苦辛的香气。雇来的窑工们早早歇了,明日是硬仗,脱坯、装窑出的是死力气,烧窑看的却是活功夫,这头一炉,潘守仁要亲自掌火。
他披着件破夹袄,蹲在窑口不远处的土坡上,旱烟袋的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灭。风停了,四野寂静,只有永定河水在远处单调地流淌。这寂静却比喧嚣更熬人,沉甸甸地压在心口。烧砖,他本是行家。可这京城地界,官家的活计,规矩大如天。验收的“砖御史”(工部派来验收砖石的胥吏),指缝里漏下一星半点不满,这一窑砖,轻则压价,重则全数打回,那便是血本无归。更何况,暗处还有那山西王掌柜、徽州程先生的目光,幽幽地打量着。
“爹。”潘富轻手轻脚走过来,递过一个粗陶碗,里面是滚热的杂粮粥,“您吃点。大哥在盯着排烟道,怕堵了。”
潘守仁接过,啜了一口,烫,暖意却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些许寒意。“你哥心细。排烟是窑的喉舌,堵了,火就闷死在里头,砖也成了夹生的。”他看着小儿子年轻的脸,在月光下有些模糊,“富贵啊,怕不怕?”
潘富愣了一下,挠挠头:“怕啥?咱在房山不也烧了这些年?”
“不一样。”潘守仁摇头,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房山烧的是乡窑,是活命的窑。这儿,烧的是京城根下的窑,是挣前程,也是挣命的窑。成了,潘家窑的名头就算在京城外立下了。败了……咱们爷仨,怕就得卷铺盖,回山里啃窝头去。”
潘富沉默了。远处京城方向,有隐约的梆子声传来,三更天了。
“去睡吧,后半夜来替我。”潘守仁摆摆手。
潘富应了声,却没挪步,迟疑道:“爹,暗窑那边……明天也点火?”
潘守仁眼神动了动,看向土丘后那片更浓的黑暗。“点。明窑的砖,是给官家看的。暗窑的碗,是给祖宗,也是给咱自己一个交代。”他声音很低,却像钉子,“记住,暗窑的火,你亲自看。用我教你的‘文火慢攻,武火逼色’的诀窍。那一小撮釉料金贵,火头猛了,色就烧飞了,火头软了,色就闷在里面,出不来。”
“哎,我记死了。”潘富重重点头,眼里有光,那是年轻人对未知技艺的兴奋与敬畏。
天刚蒙蒙亮,窑场就活了。
松木投入熊熊炉口,噼啪作响,烈焰顺着火道舔舐窑膛,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颊生疼。潘守仁赤着上身,只穿一条犊鼻裤,汗珠子刚冒出来就被蒸干,在古铜色的皮肤上留下盐白的渍。他像一尊铁铸的雕像,牢牢钉在观火孔前,眼珠一瞬不瞬,盯着里面变幻的火色。
“加柴!西三口火道,添匀!”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潘贵带着两个得力窑工,应声而动,动作迅捷。火光将他们黝黑精悍的身影投在窑壁上,巨大而扭曲,如同皮影戏里的神魔。
“火头起来了,爹!”潘贵兴奋地喊。
“还早!”潘守仁头也不回,“看火不看焰头高,看砖坯颜色!现在还是‘鸭蛋青’,得烧到‘蟹壳青’,再转到‘老僧灰’,火候才算到了骨髓里!急什么!”
他说的,是烧砖老师傅口口相传的火色秘诀。鸭蛋青是火候未足,砖体不够坚硬;蟹壳青是火头正旺,砖体开始瓷化;老僧灰则是恰到好处,砖体坚实,颜色匀净,敲之声如金石。
日头从东边爬上来,又渐渐爬到中天。窑场像个巨大的蒸笼,热浪扭曲了空气。雇工们轮班吃饭,潘守仁却只灌了几大碗凉茶,嚼了几块干粮,眼睛没离开过观火孔。
午后,天色有些阴。风起了,带着湿意。
“不好!”潘守仁心里一紧。烧窑最怕变天,风向、气温一变,火性就跟着变,极难把握。果然,观火孔里的火色开始有些飘忽不定。
“潘贵!带人把西边的风口用湿泥加堵!快!”他吼着,亲自操起一根长长的铁通条,从投柴孔伸进去,轻轻拨动窑膛里的柴炭,调整着火道。
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尘土。远处天际,有闷雷滚过。
“爹!要下雨了!”潘富从暗窑那边跑过来,一脸焦急。暗窑也在关键时候,最忌湿气冷风。
潘守仁额头青筋跳了跳,脸上汗如雨下,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他看一眼明窑,又看一眼暗窑方向,猛地一咬牙:“富贵!你回暗窑,守死了!用我教你的‘回龙火’法子,把进风口收小,务必保住窑温!这里你别管!”
“可爹,您这边……”
“快去!”潘守仁几乎是嘶吼出来。
潘富不敢再言,扭头冲回土丘后。
豆大的雨点,就在这时,砸落下来。起初稀疏,很快就连成了线,鞭子似的抽打着地面,激起一片白蒙蒙的水汽。窑场的温度骤降,窑炉里火舌仿佛也畏缩了一下。
“加柴!加猛柴!”潘守仁眼睛红了,亲自抱起大块的松木,往投柴孔里塞。雨水混着汗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流淌。窑工们在他的吼声里,拼尽全力。
火,在风雨中挣扎,喘息,终于又一点点挺直了腰杆,重新变得炽烈、稳定。观火孔里,那砖坯的颜色,正艰难地、却坚定不移地从“蟹壳青”,向“老僧灰”过渡。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不过半个时辰,云收雨住,太阳重新露脸,湿漉漉的地面蒸腾着热气。
潘守仁瘫坐在泥水里,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观火孔,直到那熟悉的、匀净的“老僧灰”色稳稳地铺满视野,他才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后一仰,躺在尚带雨水的泥地上,望着重新放晴的天空,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成了。这头一炉官砖,顶住了风雨,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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