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明窑熄火、准备自然冷却的同时，暗窑那边，潘富发出了信号——他那边的火，也到了紧要关头。
潘守仁挣扎着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对潘贵吩咐：“看好窑，等‘砖御史’来，按规矩办，少说话，多磕头。”说完，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土丘后走去。
暗窑口，热气蒸腾。潘富满脸烟灰，只有眼睛亮得吓人，紧紧扒在狭窄的观火孔上。见到父亲，他声音发颤：“爹，火色……火色好像有点不对。您说的‘宝石蓝’底子，现在泛着点紫，又有点红，飘忽不定，我、我拿不准了！”
潘守仁心里一沉。暗窑烧的是那只加了秘釉的碗，火候要求比砖窑苛刻百倍。釉色变化，只在瞬息之间。他挤开儿子，凑到观火孔前。
窑内，那只孤零零置于特制匣钵中的碗坯，正被无形的高温烈焰包裹。在跃动的火光映衬下，碗身隐约透出的釉色，果然并非预期的纯然蓝意，而是蓝中泛出难以言喻的紫红霞彩，流光溢彩，变幻不定，如同晚霞落入了幽蓝的深潭，又像极地夜空中舞动的诡异极光，美丽，却透着一种不安定的妖异。
“这是……”潘守仁瞳孔收缩。他想起父亲生前醉酒后，曾含糊提过的一个词——“窑变”。非人力所求，乃天火偶成。成则价值连城，败则怪力乱神，视为不祥。
是福是祸？
他来不及细想，烧窑如用兵，瞬息万变。“撤火！封死所有风口，一丝气也不准漏！用湿泥把窑门给我糊死！快！”他厉声下令，前所未有的严厉。
潘富和另一个守在此处的心腹窑工，用早已准备好的湿泥坯，手忙脚乱地将窑门、观火孔、投柴孔所有缝隙死死堵住。窑内的高温与迅速断绝的空气，将进行最后也是最微妙的变化。
暗窑陷入死寂，只有窑体在高温下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如同某种沉睡巨兽的心跳。
潘守仁背靠着尚且滚烫的窑壁，缓缓坐下，闭上眼睛。明窑那边成功的喜悦，此刻被一种更深沉、更未知的焦虑取代。这只碗，这窑“变”了的天火，究竟会带来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也许有一个时辰。潘贵喘着粗气跑来：“爹！工部的人来了！来了三个，领头的是个主事模样，脸黑得很！”
潘守仁猛地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将暗窑的纷乱思绪强行压下。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满是泥污汗渍的短褂，对潘富低声道：“守在这儿，我不叫，不准开窑！哪怕里面响动再怪，也不准开！”
说完，他大步走向明窑，脸上已换了一副恭谨乃至有些木讷的窑工神情，腰，也不自觉地弯了几分。
明窑前，三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人已矗立多时。为首的中年人，面皮微黑，三缕髭须，背着手，正冷冷打量着刚刚熄火、尚且滚烫的窑体。旁边两个年轻胥吏，一个捧着账簿册子，一个拿着铁尺、小锤等验砖工具。
“小人潘守仁，叩见各位老爷。”潘守仁上前，就要跪下。
“罢了。”那黑脸主事虚抬了下手，声音没什么温度，“你就是窑主？头一炉？”
“是，是小人。头一炉，战战兢兢，不敢懈怠。”潘守仁垂手答道。
“嗯。”主事不置可否，走到堆场边。那里已按规矩，提前拆了窑门，取出不同火位、不同层次的样砖若干，整齐码放着。砖体尚有余温，散发着泥土烧透后的焦燥气息。
主事拿起小锤，随机走到一块砖前，敲了敲。
“铛——”声音清越，带着金属般的回响。
他神色稍霁，又走到另一块砖前，用铁尺仔细量了长、宽、厚，又检查砖的棱角是否平直，砖面是否光洁，有无裂璺、砂眼。
潘守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自信手艺，但官家的标准，有时不全在手艺。
主事查验得很细，一块，两块，三块……足足验了十几块。两个胥吏也跟着记录、复验。整个窑场鸦雀无声，只有风声和远处永定河的水声。
终于，主事放下最后一块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向潘守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冷意似乎少了些许。
“砖坯土质尚可，火候也算到家，规制合度。”他顿了顿，“就是这颜色……‘老僧灰’是到了，但灰中略透黄意，可是窑温后劲稍有不足？或是封窑时辰早了半刻？”
潘守仁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这主事是个行家！一眼看出了风雨搅局时，那极其细微的火候波动！他不敢隐瞒，更不敢争辩，噗通跪下：“老爷明鉴！烧窑中途，天降骤雨，风向大变，小人拼死调整火道，虽勉强稳住，但后力确有不继……是小人学艺不精，请老爷责罚！”
他头磕在地上，冰凉的地面贴着额头。
黑脸主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哼”了一声，听不出喜怒：“天时不正，非你全过。起来吧。这一窑砖，算你‘中平’，照‘中平’价收。往后烧窑，看好黄历，避开湿雨天气。”
“谢老爷！谢老爷恩典！”潘守仁连连叩首，心里一块大石轰然落地。中平！不是上等，但也绝不是下等或退回！这意味着，潘家窑，在这京城外，算是站稳了第一步！
“砖块标记‘嘉靖壬子年，潘窑制’，十日内运至东便门外官厂交割。”主事吩咐一句，便不再多言，带着胥吏转身离去，自有随行小吏与潘贵办理具体文书、画押。
潘守仁一直躬身送到窑场外，看着官轿远去，才直起腰。阳光刺眼，他晃了一下，被潘贵扶住。
“爹！成了！咱们成了！”潘贵激动得满脸通红。
潘守仁点点头，想笑，却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摆摆手，声音沙哑：“让你弟……过来。开暗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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