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纸人抬轿娶新娘”,像一根无形的冰刺,扎进了这间灵堂内所有人的心里。
县令赵无咎带来的衙役们,握着水火棍的手都下意识地松了几分,原本凶神恶煞的脸上,此刻也挂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
他们是官,办的是阳间的案。
可这“纸人”“新娘”之说,已经超出了他们能理解的范畴。
沈玄机捕捉到了赵县令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动摇。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没有去看那些已经不再构成威胁的衙役,而是将目光稳稳地投向了赵无咎,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大人,现在抓我,恐怕会错过抓住真凶的最好时机。”
赵无咎的视线如鹰隼般锐利:“一派胡言!你当本官是三岁孩童,会被你这装神弄鬼的伎俩唬住?这王家少爷分明是被你们的邪术所害,神志不清,才会说出这等疯话!”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却已不像先前那般斩钉截铁。
“他不是疯话。”沈玄机摇了摇头,视线转向棺中面色青灰的王少爷,“他是在说出自己魂魄离体时,所见的景象。”
他顿了顿,给了众人一个消化信息的时间,接着说道:“这‘借命土’,并非终点。它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让王家少爷陷入假死,魂魄能被轻易操控的序幕。对方真正的目的,不是借他三年阳寿那么简单。”
沈玄机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画了一个轿子的轮廓。
“他们要给他配一门——冥婚。”
“冥婚”二字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就连刚刚被救醒,正扶着门框喘气的张捕头,脸色也瞬间煞白。
这比什么借命、邪术听起来都要阴毒。
让人死了都不得安生。
“借命土抽其阳寿,断其阳间福缘;冥婚配阴煞鬼妻,乱其阴司归途。双管齐下,不出三代,王家必定家破人亡,彻底绝后。”沈玄机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大人,这等深仇大恨,您觉得会是一个江湖术士为了骗几个钱财,就能布下的局吗?”
赵县令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紧锁的眉头和闪烁的眼神表明,他的心防已经被彻底撬开了一道缝。
沈玄机趁热打铁:“请大人给我一炷香的时间,勘察整个王家大院。若真有冥婚仪式,必有阵眼。只要找到阵眼,便能坐实我所说的一切,届时,真凶的线索,自然会浮出水面。”
赵县令沉默了。
他看着沈玄机,又看了看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王员外,最后目光落回棺材里的王家少爷身上。
“张铁,”他忽然开口,“你信他?”
张捕头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大人,卑职亲眼所见,若非沈先生出手,王少爷此刻恐怕……恐怕已经是一具真正的尸体了。卑职虽然不懂这些门道,但……分得清谁在救人,谁在害人。”
这番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县令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好,本官就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若你找不到所谓的‘阵眼’,或是故弄玄虚,休怪本官将你与那幕后真凶一并论处!”
“多谢大人。”沈玄机微微颔首,心中却并无半分轻松。
一炷香的时间,要在一个不熟悉的大院里,找到一个被刻意隐藏的阵眼,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正要开口,让张捕头去取院子的布局图来。
一直沉默地站在他身旁的苏灵溪,却忽然动了。
她无视了满堂的官差,也无视了县令审视的目光,径直穿过灵堂,走向后院。
她的步子不大,却异常坚定,仿佛早就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沈玄机微微一怔,随即跟了上去。
张捕头和赵县令对视一眼,也带着人跟了过去。
王家大院的后院很宽敞,假山、花圃、回廊一应俱全。
但苏灵溪的目标却很明确,她穿过月亮门,直接走到了院子最偏僻、最阴暗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口早已废弃的枯井。
井口被一块沉重的青石板盖着,上面积满了枯叶和尘土,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动过了。
苏灵溪停在井边,侧耳倾听了片刻,随即伸出纤细的手指,笃定地指向井壁内侧,一个离井口约三尺深的位置。
她没有回头,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那里有东西。
“这……”张捕头有些迟疑。
这口井他知道,听王家的下人说,十多年前淹死过一个丫鬟,就废弃了。
阴气重,平时根本没人靠近。
“还愣着干什么!”赵县令喝道,“找两个人,下去看看!”
两名胆大的衙役立刻领命,合力搬开沉重的石板,一股混杂着泥土和腐朽气息的阴冷空气扑面而来。
他们点燃火把,用绳索缒了下去。
井下并不深,很快,其中一名衙役的声音就传了上来,带着一丝惊奇:“大人!这里……这里的砖石是松的!”
片刻之后,那名衙役被拉了上来,他手里捧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铁盒。
铁盒入手冰凉,上面还带着井下的湿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铁盒上。
张捕头接过铁盒,在赵县令的示意下,用佩刀撬开了生锈的锁扣。
“嘎吱——”
盒盖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骇人的凶器。
静静躺在里面的,是一个用彩纸扎成的、巴掌大小的纸人。
纸人穿着一身鲜红的嫁衣,头顶凤冠,五官用墨笔勾勒得栩栩如生,嘴角甚至还带着一抹诡异的微笑。
是个新娘。
而在纸人新娘的身旁,还放着一卷用红线系着的纸卷。
张捕头将纸卷展开,递到赵县令面前。
那是一封婚书,用朱砂写就,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阴气。
“今有青河镇王氏之子,讳名远,八字……”
婚书上,赫然写着王家少爷的姓名与生辰八字。
赵县令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沈玄机从他手中接过那份婚书,只扫了一眼,便抬起头,看向一旁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王员外。
“王员外,这门亲事,你可知情?”
王员外哆嗦着嘴唇,话都说不出来。
沈玄机不再理他,伸出两根手指,点在婚书上:“大人请看,这婚书有两个疑点。”
“第一,新娘的生辰八字,庚午年,丁亥月,癸酉日,此八字纯阴,命数早夭。写着婚书之人,分明是给王少爷配了个早夭的女鬼。”
“第二,”他的手指移到了婚书的末尾,落款处,“所有的冥婚,都需有保媒人。阳间保媒用红章,阴间保媒用黑印。可这保媒人的印章,却是一个用朱砂倒着写的‘李’字。”
“倒李……倒立……这是取‘死者为大,阴阳颠倒’之意。凶手在告诉我们,这个保媒人,是一个姓李的死人。”沈玄机缓缓说道,“一个和王家有宿怨,死了都想拉王家垫背的,姓李的人。”
“李……”
一直瘫软在地的王员外,听到这个字,仿佛被雷劈中,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
他失魂落魄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里喃喃自语:“李……李掌柜……”
赵县令眼中寒光一闪,厉声喝问:“王福!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从实招来!”
在县令的威压和眼前这诡异事实的双重打击下,王员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大人!我说,我全都说!是李记布庄的李掌柜……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他语无伦次地交代着,众人也终于拼凑出了一个尘封多年的往事。
十几年前,王员外和城南的李掌柜是生意上的对头,为了抢一笔丝绸生意,王员外使了阴招,设局陷害,不但让李掌柜倾家荡产,还一把火烧了他的布庄。
李掌柜不堪受辱,当场自尽,他唯一的女儿,也被困在大火里,活活烧死。
赵县令听得脸色铁青,一脚踹在王员外身上:“混账东西!如此草菅人命,你竟敢隐瞒至今!”
沈玄机没有理会这边的官府断案,他拿起那份婚书,再一次仔细端详。
“庚午年……丁亥月……癸酉日……”他低声念着上面新娘的八字。
王员外似乎听到了,哭喊着补充道:“没错!就是这个八字!李掌柜的女儿就是这个八字!我当初就是找人算了她的八字,说她命格克我,我才……”
话没说完,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连忙捂住了嘴。
一切都对上了。
动机、目标、手法……一个完整的闭环已经形成。
然而,沈玄机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却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强烈。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如果只是复仇,为什么不直接杀了王家少爷,反而要用如此复杂的“借命”和“冥婚”仪式?
这不符合一个复仇者急于看到结果的心态。
这更像是一个……祭品。
一个精心准备了十几年,只为在某个特定时刻,献给某个存在的祭品。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张婚书上,脑中飞速地计算着。
庚午,丁亥,癸酉……王少爷的八字是……甲子,丙寅,戊戌……
一个又一个天干地支在他脑中交错、碰撞。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算出了一件事。
从王家少爷被判定“死亡”的那一刻算起,今夜子时,恰好是第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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