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
民间俗信，人死后的第七天，魂魄会循着记忆，回到生前最熟悉的地方，看上最后一眼。
这一夜，是回魂夜。阴气最盛，也是生人与阴间界限最模糊的一夜。
沈玄机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婚书纸张上摩挲，那股强烈的不安终于找到了源头。
复仇只是一个幌子，一个足够合理的、能摆在明面上的动机。
真正的杀招，藏在这第七天里。
冥婚仪式，最重时辰。
对方精心布局，将王少爷的“死期”定在那一天，便是为了今夜。
借助头七回魂的阴气，将仪式推向顶峰，彻底将王少爷的生魂与那早夭的女鬼锁死。
届时，生米煮成熟饭，大罗神仙也难救。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痛哭流涕的王员外，直直地射向县令赵无咎。
“大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抓李掌柜的活，不急。但再不行动，王少爷这条命，就真的要搭进去了。”
赵无咎刚从王员外交代的陈年烂账中回过神，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真凶不是已经明朗了吗？”
“他只是帮凶，或者说，只是这盘棋局里一枚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棋子。”沈玄机将那份婚书递还给赵县令，“大人请想，一个普通布庄掌柜，哪怕读过几年书，又如何懂得这等阴毒的借命和冥婚之术？他背后，必有高人指点。而这位高人，今夜子时，一定会在某个地方，主持这最后的仪式。”
赵无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是蠢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抓住李掌柜，只是破了一桩陈年旧案；抓住那个隐藏的方士，才是断了这场邪术的根。
“地点？”他只问了两个字。
“冥婚的主阵眼，需要一个阴气汇聚之地，且要与女方有极深的羁绊。”沈玄机没有丝毫犹豫，“城南，乱葬岗，李家女儿的孤坟。”
黄昏时分，天际被染上一层诡异的血红色。
青河镇城南的乱葬岗，野草比人还高，东倒西歪的墓碑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沈玄机站在一处土坡上，眺望着下方那个孤零零的新坟。
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个简陋的木牌，上面用墨写着“爱女李氏之墓”。
风从坟堆间穿过，带来泥土、腐草和纸钱烧尽后的灰烬味。
他的身后，苏灵溪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她的目光始终锁定着那座孤坟，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仿佛随时会扑杀而出。
“别急，”沈玄机轻声说，像是在对她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阵法还未启动。现在下去，只会打草惊蛇。”
他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七根早已削尖的桃木钉，每一根都有筷子长短，钉身刻着细密的朱砂符文。
他将桃木钉交到苏灵舍手中，冰冷的木质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沈玄机伸出手指，遥遥指向下方孤坟周围的几个方位：“待会儿阵法启动，阴气流转，必有轨迹。我会告诉你七个‘气眼’的位置，那是整个阵法的命脉所在。”
他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你的速度要快，位置要准，一根都不能错。桃木钉落下，阵法自破。能做到吗？”
苏灵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默默地将那七根桃木钉收好，然后解下背上用布包裹的长刀，将刀鞘插在脚边的泥土里，只留刀柄在外。
这个动作，让她能以最快的速度拔刀。
行动，永远是她最好的回答。
沈玄机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对埋伏在更远处土坡后的张捕头比了个手势，示意一切按计划行事。
夜色渐渐浓稠，像化不开的墨汁。
乱葬岗彻底被黑暗吞噬，只有远处城郭的灯火，在天边勾勒出一道微弱的轮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子时将至。
风停了。
原本还在呜咽的草木，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变得粘稠而冰冷，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窥伺着这两个闯入禁地的活人。
“噗——”
一声轻响，孤坟的坟头上，毫无征兆地窜起一团幽绿色的鬼火。
那火光没有温度，只是静静地燃烧着，将周围的景象映照得一片惨绿。
紧接着，坟前那些散落的纸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开始无风自燃。
火光不是寻常的橘红色，而是一种惨白的颜色。
青烟升腾，在空中扭曲、盘旋，竟渐渐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它们穿着破烂的衣衫，面目不清，正一步步朝着孤坟围拢。
阵法，启动了。
沈玄机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要被冻僵。
这不是普通的阴气，而是混杂了怨念、死气和咒力的邪阵。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已经恢复了黄铜本色的铜钱，毫不犹豫地含入口中。
舌尖抵住冰凉的钱身，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血气在口腔中弥漫。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站到了土坡的边缘。
就在此时，黑暗中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吟诵声，听不清词句，只觉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带着刮骨的寒意。
随着吟诵声，那些纸人幻化的黑影动作越来越快，它们伸出虚幻的手，似乎要将坟头那团鬼火捧起。
藏在暗处的李掌柜和那个何道人，终于开始作法了。
就是现在！
沈玄机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丹田气猛然上提。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他高声念诵的，并非什么高深的咒语，而是流传于世的《浩然歌》。
此歌字字铿锵，句句刚正，乃是人间至阳至刚之气所聚。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一种穿透万物的力量。
每一个字吐出，都如同一道金色的利箭，狠狠刺入那粘稠的黑暗之中。
原本阴森诡异的吟诵声，被这突如其来的浩然正气一冲，瞬间出现了一丝紊乱。
那些正要触碰到鬼火的纸人黑影，也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沸油，身形剧烈地扭曲、消散。
法阵受到冲击，阴气的流转出现了一个致命的停滞。
“去！”沈玄机低喝一声，手指疾点。
他话音未落，身旁的苏灵溪已经动了。
她的身影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无声无息地掠下土坡。
没有人看清她的步法，只看到一道残影在坟地间穿梭。
“左三步，柳树下！”
一道残影闪过，一根桃木钉精准地钉入指定位置。
“右五步，断碑前！”
又一根桃木钉落下，分毫不差。
“前七，后四，左旋一……”沈玄机的指令又快又急，苏灵溪的动作却比他的指令更快。
她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一根桃木钉的落下。
那七个方位，正是沈玄机以《浩然歌》冲击法阵时，窥破的阴气流转节点。
第七根桃木钉，被她狠狠地钉在了孤坟的正前方。
“嗡——”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坟头上的那团鬼火，猛地膨胀，随后轰然炸裂，化作无数绿色的火星，四散消失。
所有燃烧的纸钱瞬间熄灭，那些由青烟构成的纸人，也在一声凄厉的尖啸中，彻底化为乌有。
法阵，破了。
“噗！”
不远处的另一片坟堆后，传来一声清晰的闷响，紧接着便是一个男人压抑不住的痛苦喷血声。
邪术被强行中断，施术者遭到了最直接的反噬。
藏身之处，暴露了！
“就是现在！上！”张捕头一声暴喝，早已按捺不住的官差们如同下山猛虎一般，举着火把和腰刀，从四面八方冲了过去。
火光瞬间照亮了那片区域，只见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老者正瘫倒在地，口鼻溢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而在他身旁，一个干瘦的老头，正是李记布庄的李掌柜，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瘫软如泥。
几名官差上前，三下五除二便将二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沈玄机缓缓吐出含在口中的铜钱，入手一片滚烫。
他看着被官差押解的何道人，眉头却没有舒展。
事情，似乎结束得太顺利了。
县衙大堂，灯火通明。
在如山的铁证和县令赵无咎的雷霆手段下，李掌柜与何道人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赵无咎看着堂下脸色苍白、气质沉稳的沈玄机，眼神中再无半分怀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了敬畏与欣赏的复杂情绪。
他当堂取出一块早已备好的乌木腰牌，亲手递到沈玄机面前：“沈先生，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青河镇官府的‘民俗顾问’。此牌可调动三班衙役，出入官衙无阻。还望先生不吝赐教，为我青河镇百姓消灾解厄。”
沈玄机接过那块尚有余温的腰牌，入手微沉。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身份，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正在此时，一名衙役呈上一个托盘，上面是刚从何道人身上搜出的随身物品。
除了一些符纸、丹药和零碎银两外，托盘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枚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乌木令牌。
令牌通体漆黑，不知是何木质，上面用阴刻的手法，雕刻着一个极其繁复诡异的花纹，像一朵盛开的奇花，又像一张扭曲的人脸。
沈玄机刚要伸手去拿，站在他身侧的苏灵溪，身体却猛地一僵。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双眼死死地盯着那枚乌木令牌，眼神中流露出的是沈玄机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恐惧、仇恨与迷茫的剧烈情绪。
她猛地抓住沈玄机的手臂，指甲因过度用力而深深陷进了他的皮肉。
随即，她抬起另一只颤抖的手，在空中飞快地比划起来，动作急切而混乱，仿佛有什么恐怖的记忆要冲破喉咙的禁锢。
沈玄机强忍着手臂的刺痛，凝神看着她的手势。
最终，那纷乱的手势停顿下来，定格成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古老而复杂的组合。
他看不懂这个手势的具体含义，却能从她那双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睛里，读出那两个字代表的无边恐惧。
那是她用尽全身力气，从部落失落的传说与血脉的记忆深处，挖出的词汇。
万灵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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