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没有回复那条微信。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柜子上还放着那张彩票，边角被他摸出了毛边。
出租屋很小，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惨白的方形。他躺在方形外面，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下午的事。
周国平的话。爷爷的信。那把铜钥匙。
铜钥匙压在枕头底下，硌得慌。他翻了个身，把它摸出来，借着月光看。
旧得发绿，齿口磨得圆润。不知道哪家银行，不知道哪个柜子，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但密码是他的生日。
六位数。
二十年前一个假死的老人，设了这个密码。
江辰把钥匙攥在手里，金属慢慢变热。
他想起信里那句话——“你是我江建国的孙子。”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十几遍。
不是“我孙子”，是“江建国的孙子”。
像在说一个身份。一个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第二天醒来，阳光已经照到了床脚。
江辰拿起手机，屏幕上趴着三条未读消息。
全是林雪的。
“睡了吗？”
凌晨一点发的。
“江辰，我是认真的。明天出来坐坐，就我们俩。”
凌晨一点半。
“你不会还在生气吧？”
早上七点。
江辰看着这三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字框弹出来，他又关掉。
然后打了两个字。
“几点。”
林雪秒回。
“中午十二点，国贸那家法餐厅。”
后面又跟了一句。
“你记得穿正式点，那家有dress code。”
江辰没回。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去卫生间洗脸。
镜子里的男人比几天前精神了一点。胡茬刮了，眼睛里虽然还有血丝，但没了那种灰扑扑的东西。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忽然想起来，三年前的婚礼上，林雪穿着白色婚纱站在他面前。
她说我愿意。
眼睛里的笑意像真的一样。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现在回头看，那场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笔交易。
林家需要一个听话的女婿，他需要——
他需要什么？
一个家？一个归宿？一个证明自己不是废物的机会？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砸在水池里。
江辰把脸埋进冷水里。
出门的时候他穿了那件最好的衬衫。
袖口磨得发白，领子熨过，但还是有点翘。这是他三年前买的，为了参加林雪公司的年会。
那条领带也是。
深蓝色，打了一半，他又解下来扔在床上。
国贸法餐厅在商场的顶层。门口站着穿黑西装的侍应生，看见江辰走过来，眼神在他衬衫上停了一秒。
“先生，有预定吗？”
“林小姐的位子。”
“这边请。”
侍应生带着他穿过走廊，推开一扇玻璃门。餐厅里很安静，桌上铺着白布，摆着银质刀叉。
林雪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今天穿了一条红色连衣裙，头发披散下来，妆容精致。窗户透进来的光打在她侧脸上，确实好看。
好看得像一把刀。
“你来了。”
她笑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江辰坐下。
侍应生递上菜单，他翻都没翻。
“一杯水。”
林雪的嘴角动了动。
“这里的主厨推荐不错，你要不要——”
“水就行。”
侍应生走了。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林雪端起红酒杯晃了晃，深红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慢慢淌下来。
“你还在怪我。”
她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辰没接话。
“我知道你怪我。那天在民政局，我说的话是有点重。但你也要理解我，三年了，我真的累了。”
她叹了口气，长长的睫毛垂下来。
“你是个好人，江辰。真的。但婚姻不是靠好人就能维持的。”
江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有点涩。
“你找我有什么事。”
林雪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曾经让江辰心甘情愿当了三年的狗。
“我妈的公司出了点问题。”
她说。
江辰等着。
“资金链断了。李家那边本来答应注资的，但李俊的爸突然反悔了。现在公司缺口八百万，月底前填不上就得破产。”
她的声音压低了。
“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办法。”
江辰差点笑出声。
“我？你问我有没有八百万？”
“不是，你误会了——”
林雪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我是想让你跟李俊谈谈。他人脉广，兴许能拉来投资。”
这句话说得很快。大概是练过的。
江辰靠在椅背上，看着林雪。
这个女人穿着上万块的裙子，坐在高级餐厅里，点了两千块一瓶的红酒。
跟前夫开口。
让他去找情敌帮忙。
水杯里的水纹轻轻晃着。
窗外的高楼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疼。
“李俊怎么说。”
“他没说不帮，但他家里——”
“他家里不同意，所以让我去说情？”
林雪的脸红了一下。
“不是去说情，就是、就是沟通一下。你们都是男人，好说话。”
江辰站起来。
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结账吧。”
林雪愣住了。
“你还没吃——”
“不饿。”
他转身往外走。
林雪在后面叫了他两声。第三声带了点哭腔，他没回头。
走出餐厅的时候，侍应生给他拉门，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职业性的微笑。江辰从电梯里看出去，林雪还坐在窗边。她擦了一下眼睛。
可能是真的哭了。
也可能只是睫毛掉进了眼睛。
无所谓了。
他走出商场大门。热浪扑面而来，街上的声音一下子涌进耳朵里——喇叭声、叫卖声、有人在大声打电话。
江辰站在路边，摸出手机。
林雪发了条微信。
“江辰，你真的变了。”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明天再说。”
明天他要去城南老矿区。
明天他要找那棵槐树。
明天一切都变了。
手机屏幕在阳光下反光，他看见自己的脸印在上面。
模糊的，变形的，像在水里看到的倒影。
但有一点很清楚——
嘴角是往上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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