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街是一条被遗忘的街。
两边是低矮的瓦房，墙面斑驳，爬满了爬山虎。电线杆上贴着褪色的广告，什么“老军医”“高价回收烟酒”。
江辰到的时候，下午两点五十分。
太阳正毒。
他站在街口往里看，整条街静悄悄的，只有一只黄狗趴在路中间打盹。
如意茶馆在街中间。
木头招牌，漆皮爆裂，“如意”两个字勉强认得出来。
门口摆了两张竹椅，一张小方桌。桌上有个烟灰缸，烟蒂塞得满满当当。
江辰推门进去。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几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
空气里是茶味和旧木头味。
“江辰。”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江辰循声看过去。
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个老人。
七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梳得整齐。穿一件灰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周律师？”
“坐。”
周国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江辰坐下。椅子是藤编的，坐上去咯吱响。
一个穿背心的老头走过来，拎着壶给他倒了杯茶。茶水颜色很深，是那种泡了一整天的浓茶。
周国平没急着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净。
江辰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一道疤，很旧了，颜色发白。
“你跟你爷爷长得不像。”
这是周国平说的第二句话。
江辰没接话。
他对爷爷的印象只剩几块碎片——一个黑瘦的老人，爱抽旱烟，喜欢把他扛在肩膀上满村走。
还有就是棺材。
黑色的棺材，在堂屋里停着。
他妈哭得撕心裂肺。
那年他十岁。
“我不是来叙旧的。”
江辰说。
周国平看着他，眼神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中了彩票。”
不是问句。
江辰后背一紧。
“你怎么知道。”
“你爷爷安排的。”
周国平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辰的手指在桌上蜷起来。
“什么意思。”
“那条短信，是你爷爷生前设置好的。他算好了你离婚的时间，算好了你需要这笔钱。”
周国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彩票只是见面礼。让你知道，这不是玩笑。”
茶馆里很安静。
那只黄狗不知什么时候跑进来了，趴在柜台下面打盹。
江辰盯着周国平。
“我爷爷二十年前就死了。”
“那是骗人的。”
周国平放下茶杯，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磨得发亮。
他放在桌上，推到江辰面前。
“你自己看。”
江辰没动。
“矿难是假的。棺材是空的。你爷爷亲手策划了自己的死亡。”
周国平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为了你。”
江辰的手指开始发凉。
窗外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为什么。”
“因为你爷爷不是普通人。他手里掌握的东西，如果被人知道他还活着，整个江家都会被盯上。”
周国平顿了顿。
“包括你。”
江辰拿起那个信封。
手不抖了。
信纸发黄，叠得方方正正。展开，是钢笔写的字，墨迹有些褪色。
字迹很硬，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
“小辰：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长大了。也说明老周找到了你。
爷爷对不起你。
这二十年，爷爷没死。但不能见你，不能抱你，不能看你长大。这是爷爷这辈子最难受的事。
矿难是我安排的。不这么做，那些人不会放过江家。也不会放过你。
你爸爸知道真相。你妈妈不知道。别怪你爸，是我逼他瞒着的。
这些年我在国外，做了一些事，攒了一些东西。现在这些东西都是你的了。
不用觉得受不起。这是江家的东西，本来就该传给你。
但你得自己来拿。
老周会告诉你地方。
记住，不管多难，别认输。
你是我江建国的孙子。”
落款是二十年前的日期。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匆忙加上去的。
“别告诉你妈。她心脏不好。”
江辰把信看了三遍。
然后叠好，放回信封里。
他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会儿。
“他在哪儿。”
周国平没有直接回答。
“后天，城南老矿区。那里有一棵槐树，树下埋着东西。”
“什么东西。”
“你去了就知道。”
周国平站起来，从衣兜里掏出一把钥匙。
铜的，旧得发绿。
“这是保险柜的钥匙。密码是你的生日，六位数。”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
“江辰，你爷爷等了你二十年。”
周国平走出卡座，脚步很轻，不像个七十岁的老人。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对了。你前妻那边，最近可能会找你。”
“为什么。”
“她公司快撑不住了。李家的资金链有问题，撑不过三个月。”
门铃响了一声。
周国平推门出去了。
茶馆又安静下来。
那只黄狗翻了个身，继续睡。
江辰坐在卡座里，面前的茶凉了。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铜锈硌着皮肤。
他想起十岁那年，爷爷扛着他走在田埂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爷爷说，小辰，长大了想干什么。
他说，想当有钱人，给爷爷买好吃的。
爷爷笑，笑着笑着就咳嗽。
那时候爷爷的肺已经不好了。
矿上落下的病根。
可是矿难是假的。
棺材是空的。
这个黑瘦的、爱抽旱烟的、肺不好的老头——
他骗了所有人。
二十年。
江辰把钥匙揣进兜里，站起来。
走出茶馆的时候，太阳偏西了一点，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
那只黄狗醒了，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趴下了。
街口的风吹过来，热烘烘的。
手机响了。
林雪的微信。
“明天一起吃个饭吧。”
后面跟了一句。
“我妈说想你了。”
江辰站在老街的夕阳里，看着这句虚伪到让人发笑的话。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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