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是被洗发水的味道熏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发黄的墙皮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山里的木板床上了。
老街。媚姐发艺。刘媚。
昨晚那些画面一股脑涌进脑子里——紧身裙、大,波浪卷、凑到耳边的那句“想让姐姐以身相许”。
陈清耳根子又烫了。
他赶紧翻身起床,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山里出来的规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叠被子,不然要被妈拿扫帚追着打。
推开门,发廊里已经有人了。
刘媚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吊带裙,外面套了件透明的薄纱罩衫,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头,露出白,皙纤细的脖子。她正弯着腰在柜台后面翻什么东西,吊带裙的领口微微下垂,锁骨下方那片白腻晃得人眼晕。
陈清赶紧移开视线。
“醒了?”刘媚头都没抬,“桌上有包子,豆浆在保温杯里,赶紧吃,吃完干活。”
桌上摆着两个肉包子,还冒着热气,旁边是一个老式保温杯。
陈清坐下来,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汁水在嘴里炸开,香得他差点咬到舌头。
他在山里吃的都是粗粮馒头,哪见过这么香的包子?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刘媚从柜台后面出来,手里抱着一堆毛巾,看见他那狼吞虎咽的样儿,忍不住笑了,“是不是没吃过肉包子?”
陈清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吃……吃过,没这么好吃。”
“土包子。”刘媚笑着摇头,抱着毛巾往里屋走,“吃完把桌子擦了,今天人多,别给我丢人。”
陈清三两口把包子塞完,灌了一大口豆浆,赶紧去拿抹布擦桌子。
他正擦着,门口进来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一进门就喊:“媚媚,在不在?”
“李姐,来啦。”刘媚从里屋出来,脸上挂着笑,“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李姐坐下来,看了陈清一眼,“哟,新招的小工?长得还挺精神。”
“我表弟,从乡下来的。”刘媚走到陈清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陈清,给李姐倒杯水。”
陈清赶紧去倒水,端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水洒了一点在杯壁上。
李姐没在意,接过水杯放在一边,开始跟刘媚聊天,聊的无非是哪个牌子的洗发水好用、哪个顾客的老公出轨了之类的。
陈清站在一边,不知道该干嘛。
“站着干嘛?”刘媚瞥了他一眼,“过来帮我递东西。”
她走到洗头床旁边,弯腰调试水温。
陈清赶紧把视线移到天花板上,数日光灯管。
“陈清,把那条毛巾递给我。”
“陈清,把那瓶洗发水拿过来。”
“陈清,去把吹风机插上。”
陈清像个陀螺一样转来转去,笨手笨脚的,递毛巾的时候差点把整叠毛巾都弄掉在地上,插吹风机的时候插,了半天没插,进去,急得满头是汗。
李姐看得直笑:“这孩子,挺老实。”
刘媚也跟着笑,眼底却没什么嫌弃的意思,反而带着点说不清的温柔。
送走李姐,刘媚靠在椅子上,翘着腿看他:“陈清,你是不是没干过这种活?”
“没……”陈清老实交代,“山里没发廊。”
刘媚被他这句“山里没发廊”逗笑了,笑得弯了腰,肩带滑下来一截,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肩头。
“你……你肩带掉了。”陈清提醒她,声音闷得像蚊子叫。
刘媚低头看了一眼,故意没拉上去,反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那你帮姐姐拉上去?”
陈清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烧到耳尖,手心开始冒汗,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根木头。
“我……我……”他结巴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刘媚看他那窘迫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才伸手把肩带拉上去。
“傻小子,逗你玩的,看把你吓的。”她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是不是处,男啊?脸皮这么薄?”
陈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转身就要走,被刘媚一把拉住手腕。
“跑什么?姐姐又不吃你。”她的手指扣在他手腕上,凉凉的,带着点洗发水的味道,“来,帮姐姐系围裙。”
她从墙上取下一件白色围裙,递给他,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
陈清拿着围裙,手都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围裙套在她脖子上,然后去找后面的带子。
带子在她腰侧。
他伸手去够,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腰,隔着薄薄的吊带裙,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
刘媚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了。
“好了没?磨磨蹭蹭的。”她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又带着点故意压低的慵懒。
陈清手忙脚乱地把带子系上,系了个死结。
刘媚转过身,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死结,笑着摇头:“你这系法,是想把姐姐勒死?”
“我……我重新系。”陈清伸手去解,但越急越解不开,手指在她腰间蹭来蹭去。
刘媚站着没动,任由他折腾。
过了好一会儿,死结终于解开了,陈清的额头上全是汗。
“行了行了,我自己来。”刘媚笑着把围裙重新系好,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根黑色头绳,“来,帮姐姐扎头发。”
“我不会。”陈清赶紧摇头。
“不会可以学啊。”刘媚把头绳塞进他手里,背对着他坐下,“把头发拢起来,用头绳扎住就行,这么简单都不会?”
陈清拿着头绳,看着眼前那头乌黑的大,波浪卷,手又开始抖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头发拢起来,手指插,进发丝里,触感滑得像绸缎,洗发水的味道一股一股地往鼻子里钻。
刘媚的头发很软,很滑,拢在手里像一捧黑色的流水。
陈清笨拙地把头发绕了几圈,用头绳扎住,扎得歪歪扭扭的,几缕碎发掉在外面。
“好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刘媚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了看,笑了:“扎得跟鸡窝似的。”
她伸手调整了一下,把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侧脸的线条——从下颌到脖子,弧度流畅得像画出来的。
陈清站在后面,看着镜子里的她,心跳快得不像话。
刘媚从镜子里对上他的视线,嘴角勾起来,转身面对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陈清往后退。
刘媚继续往前走。
陈清的后背撞上了墙,退无可退。
刘媚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一拳的距离,仰头看着他,吐气如兰:“陈清,你是不是怕姐姐?”
她的呼吸喷在他下巴上,热热的,带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
陈清的心跳声大得他自己都觉得丢人,手心里的汗把衣角都攥湿了。
“没……没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没有那你抖什么?”刘媚伸手,指尖点在他的胸口,“心跳这么快,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陈清浑身僵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媚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终于笑出了声,退后一步,转身走向柜台。
“行了,不逗你了。”她拿起一把剪刀,在手里转了转,动作熟练得像耍杂技,“闷葫芦一个,逗你都没意思。”
陈清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刘媚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一眼,笑得更欢了:“还站着干嘛?过来把地扫了,一会儿客人该来了。”
陈清木木地走过去,拿扫帚,扫地。
他低着头,耳朵还是红的,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她仰头看他,她指尖点在他胸口,她笑他“闷葫芦”。
闷葫芦。
他以前不觉得自己闷。
可在这个妖精面前,他就像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陈清。”刘媚忽然叫他。
他抬头。
她靠在柜台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歪着头看他:“你以后想在城里混出个名堂不?”
陈清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那就要学会说话,学会看人脸色。”刘媚把烟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姐这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要是天天跟个木头似的,怎么混?”
陈清攥紧扫帚:“我……我会学的。”
“会学就好。”刘媚笑了,眼底闪过一丝欣慰,“慢慢来,姐教你。”
她放下水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吊带裙随着她的动作往上提了提,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腰。
陈清赶紧低头扫地。
“对了。”刘媚忽然想起什么,“明天带你去买两身衣服,你这身打扮走出去,别人一看就知道是土包子,不好办事。”
陈清想说不用破费,但刘媚没给他机会。
“别跟姐客气,你既然来了,就是姐的人。”她顿了顿,眼神认真了几分,“姐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在老街这一亩三分地上,护个把人还是护得住的。”
陈清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从小在山里长大,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是我的人”这种话。
“媚姐。”他开口。
“嗯?”
“谢谢。”
刘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谢什么?土包子。”
她转身进了里屋,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清脆。
陈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门后面,手里的扫帚攥得紧紧的。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好好干,别给媚姐丢人。
别让人再说她是拖油瓶。
别让人再往地上扔钱。
门外,老街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麻将馆的牌声、发廊里吹风机的嗡嗡声、修车铺的敲打声,混在一起,汇成这条街独有的嘈杂。
陈清透过玻璃门往外看,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蹲在对面修车铺门口抽烟,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浑浊,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糟老头子。
他没在意,低头继续扫地。
那道刀疤在他低头的一瞬间,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
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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