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太阳正毒。
发廊里开着空调，刘媚靠在椅子上刷手机，陈清蹲在角落里整理毛巾，叠得歪歪扭扭的，叠了拆、拆了叠。
“你叠个毛巾都能叠出花来？”刘媚瞥了他一眼，“对折再对折，对齐了就行，又不是让你绣花。”
陈清手忙脚乱地重新叠，这回总算像点样子了。
刘媚正要再说他两句，门外突然传来摩托车轰鸣的声音。
她的脸色微变。
陈清没注意到，还在跟那条不听话的毛巾较劲。
玻璃门被人一脚踢开，虎子带着两个小弟走了进来，嘴里叼着牙签，一进门就四处乱瞄。
“媚姐，在呢？”虎子一屁股坐在理发椅上，翘起二郎腿，“刀哥让我来看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刘媚放下手机，脸上挂上笑，但笑意没到眼底：“虎哥，管理费的事我不是说了吗，月底给，一分不少。”
“管理费的事不急。”虎子摆摆手，目光在她身上打转，从脸看到胸，从胸看到腿，毫不掩饰，“刀哥说了，你要是愿意陪他吃顿饭，管理费减半，以后老街这边也没人敢找你麻烦。”
刘媚的笑容淡了几分：“虎哥，替我谢谢刀哥的好意，吃饭就不用了，管理费该多少是多少。”
“媚姐，你这就不识趣了。”虎子站起来，走到刘媚面前，伸手去摸她的脸，“刀哥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老街多少女人想爬上刀哥的床还爬不上呢。”
刘媚偏头躲开了，眼神冷下来：“虎哥，请你放尊重点。”
“尊重？”虎子笑了，笑得很恶心，“你一个开理发店的，跟老子谈尊重？”
他说着，伸手去抓刘媚的手腕。
“虎哥。”一个闷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虎子转头，看见陈清站在一米外，手里攥着一条毛巾，脸涨得通红。
“哟，土包子。”虎子松开刘媚，转身走向陈清，上下打量他，“怎么？想英雄救美？”
陈清没退，盯着他：“你别碰我姐。”
“你姐？”虎子嗤笑一声，伸手推了陈清胸口一把，“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从山里来的土包子，也配叫媚姐姐？”
陈清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生疼。
但他没倒。
虎子又推了他一把，这次用了大力气，陈清的脊背重重撞在墙上，闷哼了一声。
“虎哥！”刘媚冲过来，挡在陈清身前，“你别动他，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虎子笑了，伸手挑起刘媚的下巴，“媚姐，你这么护着他，该不会是看上这土包子了吧？山里来的愣头青，能有什么出息？”
刘媚拍开他的手，眼神冷得像刀子：“我再说一遍，别碰我弟弟。”
“弟弟？”虎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嗤笑一声，“我看是情弟弟吧？媚姐，你眼光可真够差的，这种货色你也下得去嘴？”
刘媚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虎子不依不饶，绕开刘媚，走到陈清面前，伸手拍他的脸，一下一下的，不重，但羞辱意味十足。
“土包子，你知道你在老街算什么吗？”虎子凑近他，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你就是个拖油瓶，你姐的拖油瓶，知道什么叫拖油瓶吗？就是累赘，废物，白吃白喝的废物！”
陈清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怎么？不服气？”虎子又推了他一把，“不服气你打我啊？你敢吗？你一个山里来的土包子，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虎哥，够了！”刘媚冲上来，一把推开虎子，“你有本事冲我来，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虎子被推得退了一步，脸色难看了。
“刘媚，你别给脸不要脸。”他的声音冷下来，“刀哥给你面子，那是看得起你，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女人，还在这儿跟老子装清高？”
刘媚的脸色一白，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虎子以为她怕了，更嚣张了，伸手去扯她的衣服领子：“今天老子就把话撂这儿，你要是不答应陪刀哥吃饭，你这店就别想开了，你这表弟也别想好过。”
“我说了，别碰我姐。”
声音不大，但很沉。
像山里的石头，闷闷的，砸在人胸口上。
虎子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陈清。
陈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直了，他盯着虎子，眼睛红红的，像山里那种被逼到绝路的狼崽子。
“你再说一遍？”虎子松开刘媚，转身面对他。
陈清的声音有点抖，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我说，不许碰我姐。”
虎子愣了半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夸张，转头看向两个小弟：“听见没有？这土包子说什么？不让碰他姐？”
两个小弟跟着笑。
虎子笑够了，转过身，一拳砸在陈清肩膀上：“老子就碰了，你能怎么着？”
陈清的身体晃了晃，没倒。
他抬起头，盯着虎子，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不许骂我姐。”
他的声音还是闷的，但这次没抖。
“不许说她是拖油瓶。”
“不许碰她。”
虎子被他盯得有点发毛，但很快又恼羞成怒，伸手就要扇他耳光：“你他妈——”
“够了！”
刘媚一声吼，把虎子的手拦在半空中。
她挡在陈清面前，挺直了腰板，盯着虎子，一字一顿：“虎哥，今天的事我记下了，管理费月底一分不少给你，但我弟弟，你一根手指头都别想动。”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狠劲。
“你要是敢动他，我这店不开了，我去找李局，我去报警，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虎子脸色变了变。
刘媚继续说，声音冷静得可怕：“虎哥，你应该知道，我这店虽然小，但我在老街开了三年，街坊邻居都认得我，你要是把我逼急了，我把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
虎子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收回手，冷笑一声：“行，刘媚，你有种。”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陈清一眼：“土包子，躲在女人后面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自己来扛。”
说完，带着两个小弟走了。
玻璃门关上，发廊里安静下来。
刘媚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看向陈清。
陈清靠在墙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陈清。”刘媚走过去，伸手摸他的脸，“疼不疼？”
陈清摇了摇头，没抬头。
“你别听虎子胡说八道，你不是拖油瓶。”刘媚的声音软下来，“你是我弟弟，谁说了都不算。”
陈清的肩膀抖了一下。
刘媚愣了一下，伸手抬起他的下巴，看见他红红的眼眶。
“傻小子。”她的声音更软了，“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哭。”
“我没哭。”陈清吸了吸鼻子，“媚姐，他说的那些话……”
“别往心里去。”刘媚打断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姐在这儿，没人能欺负你。”
陈清抬起头，看着她，声音闷闷的：“可是他在骂你。”
刘媚愣了一下。
“他骂你那些话，很难听。”陈清攥紧拳头，“我不想听别人骂你。”
刘媚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伸手，把他拉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傻小子，姐这么多年什么话没听过？”她的声音在他耳边，轻飘飘的，“几句闲话而已，伤不了姐。”
陈清被她抱着，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身体很软，很暖，洗发水的味道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他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刘媚松开他，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行了，别跟个木头似的站着，去把地拖了，一会儿还有客人。”
陈清点了点头，转身去拿拖把。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媚姐。”
“嗯？”
“以后谁再骂你，我还怼他。”
刘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你连话都说不利索，还怼人呢？”
陈清脸红：“我……我会练的。”
“行，姐等着。”刘媚靠在柜台上，看着他，“不过你记住了，以后虎子那些人再来，你别往前冲，让姐来应付。”
“为什么？”陈清皱眉。
“因为你打不过他们。”刘媚说得很直接，“你现在冲上去，就是送死，姐不想看到你受伤。”
陈清咬了咬牙：“那我去学。”
“学什么？”
“学打架。”陈清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学好本事，以后保护你。”
刘媚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温柔。
“行，你学。”她轻声说，“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听姐的。”
陈清用力点头。
刘媚笑了，转身往里面走，边走边说：“地拖干净点，别糊弄。”
“知道了。”
陈清握着拖把，一下一下地拖地，拖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地板上的脏东西全都蹭掉。
他又想起虎子说的那些话。
拖油瓶。
累赘。
废物。
他咬着牙，手里的拖把杆子被他攥得咯吱响。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拖油瓶。
他要把那些欺负刘媚的人，一个一个踩在脚下。
窗外，对面修车铺的老头又蹲在门口抽烟，眯着眼，往这边看了一眼。
看见陈清红着眼眶拖地的样子，老头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他吐了口烟，慢悠悠地站起来，转身进了修车铺。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又响了起来。
闷热的老街，从来不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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