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廊关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刘媚在柜台后面算账,铅笔夹在指间转来转去,嘴里念叨着什么水电费、房租、管理费,眉头越皱越紧。
陈清蹲在门口擦玻璃门,擦了一遍又一遍,其实门已经干净得能照人了,他就是不想进去。
刘媚今晚穿的是一件丝质睡衣,领口开得有点低,他每次路过都不敢往那边看。
“陈清,进来,关门了。”刘媚头都没抬。
“哦。”陈清把抹布拧干,推门进来,锁好。
刘媚合上账本,伸了个懒腰,丝质睡衣贴着身体,勾勒出腰臀的曲线。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泛着困意:“我先去洗了,你把灯关了,早点睡。”
“嗯。”
刘媚进了浴室,很快传来水声。
陈清把店里的灯一盏一盏关掉,只留了柜台那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里,空气里飘着洗发水和沐浴露混合的味道,甜丝丝的。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浴室的门缝,看见雾气从里面飘出来,隐隐约约能听见刘媚哼歌的声音,调子软绵绵的,听不清词。
他赶紧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脸贴在玻璃门上降温。
不能想。
不能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浴室门开了,刘媚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尾滴在锁骨上,沿着那道浅浅的沟往下滑。
陈清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愣着干嘛?快去洗。”刘媚擦着头发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水汽和香味。
陈清低着头冲进浴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要命。
真要命。
他打开冷水,从头冲到脚,冰凉的冲走了身上那股燥热,却冲不掉脑子里那些画面。
洗完出来,刘媚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侧躺着,浴巾换成了那件丝质睡衣,领口有点乱,露出一截锁骨和白腻的肩头。头发还没干透,在沙发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陈清蹑手蹑脚走过去,从里屋拿了条干毛巾,轻轻盖在她头发下面。
他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看着她睡着的样子。
没有白天的风情万种,没有跟人周旋时的八面玲珑,安静得像个普通的姑娘。
眉间却微微皱着,像是连睡觉都在操心什么事。
陈清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了里屋。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虎子推他,打他,骂他是拖油瓶。
刘媚挡在他身前,跟虎子对峙,说“我弟弟你一根手指头都别想动”。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没用。
太没用了。
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更别说保护她了。
他翻身坐起来,穿上鞋,轻手轻脚地打开里屋的门。
刘媚还在睡,呼吸均匀。
他绕过沙发,拉开发廊的玻璃门,闪身出去。
老街的夜和白天不一样。
白天热热闹闹,晚上冷冷清清。路灯昏黄,照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两边店铺都关了门,只剩下麻将馆还亮着灯,里面传来稀里哗啦的洗牌声和男人粗声粗气的笑骂。
陈清沿着老街往前走,走到尽头,是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长满了杂草,角落堆着废弃的轮胎和破家具,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儿。
他站定,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始打拳。
山里的拳法,说不上什么门派,就是村里老人教的野路子。
蹲马步,出拳,踢腿。
动作不标准,但每一拳都带着劲风,每一脚都踢得呼呼作响。
他一遍一遍地打,打到自己满身是汗,打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但还是不够。
他知道不够。
虎子那一拳打在他肩膀上,他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咬着牙,继续打,一拳一拳砸在空气里,砸得虎口发麻。
“再这样打下去,胳膊都要废了。”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清吓了一跳,转身看去。
空地旁边的矮墙上,蹲着一个老头,手里夹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是白天在修车铺门口抽烟的那个老头。
刀疤脸。
“你……你是谁?”陈清喘着气,警惕地看着他。
老头从矮墙上跳下来,动作看起来很慢,但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过来,在昏黄的灯光下,陈清才看清他的脸。
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延伸到下颌的刀疤,看着狰狞,但眼神很平和,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对面修车的,姓顾,街上人都叫我老鬼。”老头在废弃轮胎上坐下来,弹了弹烟灰,“小子,你打的那叫什么玩意儿?拳不像拳,脚不像脚,跟狗刨似的。”
陈清的脸涨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热的。
“这是山里的拳法。”他闷声道。
“山里的拳法?”老鬼笑了,笑声沙哑,像砂纸磨木头,“山里的拳法也是拳法,讲究的是实用、狠辣、一招制敌,你看看你打的什么?花架子都算不上,就是个力气活儿。”
陈清攥紧拳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打得很烂。
白天被虎子打的时候,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你练了多久了?”老鬼问。
“从小就练。”
“从小就练还这个水平?”老鬼嗤笑一声,“那你不如不练,省点力气去搬砖,还能挣两个钱。”
陈清被他这句话激得脸红脖子粗:“那你教我?”
老鬼愣了一下,打量了他几眼,慢悠悠地抽了口烟,没说话。
陈清以为他不愿意,低下头,转身要继续打拳。
“小子。”老鬼叫住他。
陈清回头。
老鬼把烟头掐灭在轮胎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看了他一圈。
“骨架还行,就是太瘦,力气不够。”他伸手捏了捏陈清的胳膊,“野路子倒是有几分狠劲,就是没章法。”
陈清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想学?”老鬼看着他的眼睛。
陈清点头,点得很用力。
“想保护人?”老鬼又问。
陈清又点头。
“你表姐?”
陈清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知道刘媚。
“老街就这么大,谁不知道谁?”老鬼笑了,“你白天在发廊被虎子揍了,我看见了。”
陈清的脸更红了。
“想学也不是不行。”老鬼转身往修车铺走,“不过我有个条件。”
陈清赶紧跟上:“什么条件?”
“我修车铺忙不过来,你每天来帮我修两个小时车。”老鬼推开修车铺的卷帘门,里面堆满了零件和工具,空气里全是机油的味道,“别跟我说你不会,不会就学,笨点没关系,别偷懒就行。”
陈清咬了咬牙:“行。”
“那就这么定了。”老鬼从架子上拿下一把扳手,扔给他,“明天早上六点,过来开工,先学修车,再练拳。”
陈清接过扳手,沉甸甸的。
“小子。”老鬼看着他,眼神忽然认真了几分,“你记住,在老街,光狠没用,还得有脑子,有手段,有人脉。拳头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陈清握紧扳手:“我记住了。”
“滚回去睡觉吧,明天别迟到。”老鬼摆摆手,转身往里走,“迟到了就别来了。”
陈清站在原地,看着老鬼的背影消失在堆满零件的里间,心跳得很快。
不是紧张,是兴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扳手,又看了看对面发廊的招牌,“媚姐发艺”四个字在夜色里还亮着灯。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扳手。
学。
往死里学。
他要把虎子踩在脚下,要把那些欺负刘媚的人一个一个收拾了。
回到发廊,陈清轻手轻脚地打开门。
刘媚还在睡,姿势都没变过,呼吸均匀。
他把扳手藏在里屋的床底下,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老鬼的刀疤脸,沙哑的笑声,那句“想学也不是不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是那股甜香味。
睡意慢慢涌上来。
梦里,他看见自己一拳把虎子打倒在地,看见刘媚站在旁边笑,笑得眉眼弯弯,跟他说“傻小子,你终于长大了”。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窗外,老街的夜色很深。
对面修车铺的灯还亮着,老鬼坐在里面,手里夹着烟,眯着眼看对面发廊。
他吐了口烟,自言自语:“这小子,有点意思。”
然后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翻了翻,又合上。
“闷葫芦里装倔劲,像当年的我。”
他笑了笑,刀疤在灯光下显得不那么狰狞了。
关灯。
睡觉。
老街的夜,安静得能听见虫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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