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敲完最后一响。谢临朔踏进永安坊的时候，巷子里没有一个人。连狗都没有。
这桩没人敢接的差事落在他头上，不是因为他想接，是因为别人都不敢接。
判官传话的时候，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卢氏旧宅，西跨院，接连七夜，半夜有动静。院门锁着，里面没人。”
谢临朔没问。问多了没用。
永安坊静得像坟。两旁宅门紧闭，没有一户点灯。巡街武侯的脚步声从远处过来，又远了。巷子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干冷，吹得他袖口拍了两下。
卢府在西墙根。门楣上的牌匾被夜风吹得轻轻晃，黑漆漆的“卢府”二字在暗光里时隐时现。
他没有走正门。绕到西墙外，蹲下来，指尖贴着砖缝摸。墙根的浮土被人踩过，不是雨水冲的，是人踩的，而且不是一次。新旧痕迹叠在一起，最近的不过两三天。有些痕迹上面又覆了新土，像是有人故意盖过，又没盖住。
正要起身，余光扫见左侧树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没动。衣袍深青色，料子不差，腰间没有刀。不是官面上的人。他站在那儿，目光死死锁在西跨院的方向，像在等什么。
谢临朔没看他，继续查自己的。
西跨院的事他路上已经听过了。七天，每夜三更，院子里准时响起脚步声。拖拖沓沓，像有人在空庭里来回踱步。接着是木头摩擦的声音，像翻箱倒柜，又像拖着什么东西慢慢走。
头一夜老仆提灯去看过。院门锁着，院里没人。他刚锁上门退出来，声音又响了。第二夜两个仆役被吓丢了魂，至今卧床不起，口不能言。之后没人再敢靠近。
“闹鬼”两个字就这么传开了。
卢府的主人是致仕的老臣，既怕丢脸，又怕惊动官府。私下托人递话到京兆府，求派个稳妥的人来，悄悄查，别声张。
“稳妥的人”——谢临朔嘴角动了一下。在京兆府那帮人眼里，稳妥的意思就是出了事能自己兜住、死了也没人在乎。
判官多嘴问过他一句：“你不怕？”
他没答。怕不怕的，跟查案没关系。怕也要查，不怕也要查。他只知道一件事——有人在装神弄鬼，装得越像，破绽越大。
墙根有划痕。不是猫抓的，是有人翻墙留下的，不止一处，深浅不一。檐角的瓦片有几片被挪动过，和周围的纹路对不上。缝隙里还卡着一小截布丝，被风雨洗得发白，但还能看出是粗麻的料子。
这些痕迹都很轻，轻到普通人不会注意。
鬼不会翻墙。只有人会。
他蹲下身，手指按住一处被刻意抹平的泥土。墙内传来一声响动——木头摩擦木头的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被拉动了一下，又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被人用力掰了一下。
三更还没到。这声音不该现在出现。
他缓缓转头。树影里的那个人也听见了，眉头微蹙，目光从墙头移到了墙根。
而西跨院另一侧的廊下阴影里，还有一个人。
温清沅已经站了两刻钟。脚边落了一片枯叶，她没有动。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她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卢府请来的。她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卢宅西跨院，三更，旧案重演。”
她不信鬼神。但她知道有人想让她来。所以她来了。
她的目光不在墙根，不在墙面。在屋顶。
檐角有几片瓦被调换过，纹路不对，新旧也不对。只有在特定的角度、借着微弱的夜光才能分辨出来。
那脚步声像是从头顶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来的。温清沅分不清。她只知道，它不是从院子里来的。
谢临朔在找入口。暗处那人在推演规律。她在等那个布局的人自己走出来。
三更鼓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厚重，沉闷，像砸在骨头上。
鼓声落定的刹那，西跨院内脚步声准时响起。拖沓，迟缓。一步，两步，三步，停。再走。一秒不差。
谢临朔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他没有急着冲进去。
这脚步声太规整了。每一步的间隔分毫不差，没有活人走路时那种轻重缓急的变化。不是人在走，是机关在响。
七天，七个夜晚，一模一样的节奏。鬼不会这么刻板。人会。
机关一定要有人操控。操控的人一定要进出。进出就一定有通道。
谢临朔站起身，不再看院门，沿着西墙快步移动，手指敲击墙面，一寸一寸地找空心处。
墙内，脚步声还在继续。拖沓，迟缓。一步，两步，三步，停。再走。
苏景舟立在原地，依旧没有动。他的拇指在腰间玉佩上慢慢蹭了一下，目光扫过檐角、墙面、墙根，把这些痕迹和记忆中的一份卷宗叠在一起。
那份卷宗是大理寺封存的旧案，他祖父当年主审。案子里提到过这座西跨院，提到过一条不为人知的暗廊。卷宗的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只留下一道撕裂的毛边。毛边上有一小片暗色的渍痕。不是墨，是血。
他说不清今夜来这里是查案，还是等人。
但他知道，如果那个布局者要掩盖的东西和当年的案子有关，那么今夜，那个人一定会来。
温清沅动了动指尖。她已经锁定了机关的位置，锁定了声源的位置，锁定了布局之人进出宅院的路径。
不在院门。不在墙根。在屋顶。
她只需要再等一刻钟。等那个人来重置机关，等那个人自己撞上来。
西跨院内，脚步声还在响。拖沓，迟缓。
偌大的庭院，空无一人。
院墙外的三个人，谁都不知道谁是谁。但他们都知道同一件事。三个人，三条路，三颗被算计的棋子。
夜色还沉，西跨院的脚步声还在拖沓地响着。空庭无人，机关自转，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在反复踱步。但墙外的三个人都知道，操控这一切的人，很快就会现身。他们等的是同一个人，只是谁都没有说破。
而这盘棋，才刚刚落下第一子。
夜风又起了，吹得府门上的铜环轻轻晃了一声，沉闷，短促，像一声没有回音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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