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锁住卢府,宅院死寂。地道里的人息已经没了。但那股压人的感觉还在,闷得胸口发紧。
苏景舟说:“走。”
几人折返前院。谢临朔走在最后,目光没有离开暗廊入口。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还有人在看。他竖起食指,贴在唇边。
温清沅没有动。
前厅烛火摇曳。卢府主事垂首立在堂中,身形紧绷。这人管了卢府杂务十八年。
西跨院是禁院。今夜官差踏进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变了。
谢临朔站在堂侧。温清沅立在烛影暗处,扫过每一扇窗。疤脸汉子立在阶下。
苏景舟落座主位,看着主事:“陈三怎么死的?”
主事身子一颤:“回大人,小人只管杂务收支。十年前只听说有邪祟,吓死了雇工陈三。老爷害怕,才封了别院。别的,小人一概不知。”
谢临朔盯着他:“你哪年到卢府的?”
“贞元十一年。”
“十八年了。十八年的老管事,什么都不知道?”
主事的喉结动了一下。谢临朔没有催。这种人不能催,催急了就会把假话和真话混在一起说。厅堂里只有烛火爆裂的声音。
主事的指尖在袖子里抠着手背。谢临朔看见了。三年前那个从夹墙里揪出来的人,也这么抠过。
“西跨院封了十年。谁去打扫?谁去送东西?”
主事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苏景舟说:“你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主事低着头。
苏景舟说:“你替主家瞒了一桩命案。瞒了十年。”
主事的头垂得更低了。
苏景舟的指尖轻叩案几。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像叩在脊梁骨上。
主事的后背僵住了。不是抖,是整个人定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谢临朔知道,他不是不怕了,是怕到了极点,身体反而动不了了。这种人他见过。三年前那个从暗格里揪出来的人,在看见刀的时候也是这样,整个人僵住,连眼睛都不眨。谢临朔没有催。等他自己缓过来。
厅堂里只有烛火在响。主事的喉结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咽话,是咽唾沫。他渴了。不是因为缺水,是因为紧张。
主事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发白。谢临朔知道他是在算——算自己还能撑多久,算那个人会不会来救他。这种人他见多了。算来算去,最后都会说。
“西跨院地底有密道。”苏景舟说,“暗廊里一直有人。禁地深处出了一枚残牌。”
“残牌”二字入耳。主事猛地一颤,扶住桌案。
温清沅说:“你见过那块牌子。”
主事摇头:“没有……”
“那你怕什么?”
主事张了张嘴,又闭上。
苏景舟说:“不用告诉我那牌子是什么。告诉我,你在哪里见过它。”
主事的镇定碎了。他慌忙低头,声音发颤:“大、大人……小人全然不知……”
主事忽然抬起头,盯着苏景舟。“你们查不到。十年前查不到,十年后也查不到。”他的声音不抖了。不是不怕了,是豁出去了。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谢临朔没有动。苏景舟也没有动。主事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像刚跑完长路。他盯着苏景舟,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怕,是委屈。像一个憋了十年的人,终于把堵在喉咙里的话吐了出来,不管后果了。
苏景舟看着他:“既然全然不知,为什么听到就吓成这样?”
主事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
“大人,”他声音沙哑,“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谢临朔盯着他看了很久。“你不知道的事,有人替你知道了。你不说的事,有人替你说。你以为藏在暗处就安全了?他今天能来找你,明天就能来杀你。你替他瞒了十年,他谢过你吗?”
主事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我家里还有老小”,但没有说出口。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谢临朔说。
主事沉默了很久。他咬着牙,仍不肯开口。
疤脸汉子说:“你不说,我们查不到。但那个人知道你来过这里。”
主事的瞳孔缩了一下。
苏景舟说:“上刑。”
主事的肩膀塌了下去。
谢临朔走到他面前,俯身,盯着他的眼睛。
“你以为不说就能活着。但他知道我们问过你。你以为他会信你什么都没说?”
主事的嘴唇在抖。
“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是信你,留着你。二是不信你,杀了你。”
主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残牌上。
谢临朔直起身:“我给你一夜的时间想。明天这个时候,我还在卢府。”
他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如果你还活着的话。”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几乎灭掉。光影一晃,又稳住。
温清沅最后一个走出厅堂。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回头。窗缝边已经没有人了。但地上有脚印,很深,站了很久。
风停了。前厅的灯灭了。黑暗里,只有呼吸声。
但不止一个人的。
谢临朔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拔。那个人不会进来。他也不会出去。谁先动,谁就输了。
灯笼里的油烧干了,再也没有人去点。
风又起了。不是从门缝里灌进来的,是从窗纸的破洞里。很细,很凉,像一根针扎在后脖颈上。
没有人回头。回头就输了。
谢临朔闭上眼。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不是听见的,是感觉到的。
黑暗中,那道呼吸停了。不是走了,是憋住了。谢临朔知道那个人也在等,等他们当中有人忍不住,有人先出声,有人先动。谁都不动。连风都停了。只有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十下的时候,那口气又喘了一次。不是憋不住了,是故意的。像在说:我还在。谢临朔没有回应。他知道回应就输了。风停了。窗纸不再鼓。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个人还站在窗缝边,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谁都不动。谁先动,谁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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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半小时1更,连更5章,卢府秘事的冰山已经挖开,诡异残牌背后的十年暗流才刚浮出水面。觉得写得够劲的,随手投张推荐票,咱们下一章接着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