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卢府前厅烛火黯淡。夜风穿堂而过,火光摇曳。
主事瘫坐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四肢发抖。他牙关咬紧,始终不肯开口。
谢临朔蹲下身,盯着主事的眼睛。“你知道西跨院底下有什么。你也知道陈三是怎么死的。”
主事没有抬头,但呼吸乱了。胸膛起伏的节奏变了。
“你不说,是因为你见过。”谢临朔说,“见过他们怎么处置不听话的人。”
主事的指甲抠进地砖的缝隙里,指节泛白。
“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家里的老小,住得安全吗?”
主事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谢临朔静立一旁,看着主事。“此人惧势,不惧法。寻常刑罚,难破他的心防。”
温清沅缓步上前,扫过主事周身。他袖口沾着湿泥,裹挟着地底的阴霉之气,与西跨院密道的土质一样。她蹲下身,用指尖捻了捻那块泥。不是表面的浮土,是渗进布料里的,洗了很多次都没有洗掉。
“你下过密道。不是问,是陈述。”
主事的肩膀缩了一下。
“不止一次。你袖口的泥是叠加上去的,旧的没洗净,又沾了新的。最近一次,不会超过三天。”
主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头垂得更低。
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谢临朔知道他在怕什么——不是怕官府,是怕那个人。官府要他的命,那个人要他全家的命。他算过了。不说,还能拖。说了,连拖都没得拖。
“十年旧案、密道异动、玄铁残牌现世,他样样清楚,却样样闭口不言。”
阶下的疤脸汉子面色沉凝。他在卢府暗访十年,深知这座府邸的内里早已腐朽。府中大半仆役都被暗处势力拿捏,人人自危,没人敢多说半句。
苏景舟坐在主位,看着主事。“你执意闭口,不过是忌惮幕后之人,想要保全自身与家人。十年前陈三惨死,你知情不报。府中密道藏有蹊跷,你视而不见。玄铁残牌现世,你闻声惊惧。”
主事肩头一颤,头垂得更低。
“你装作不知,妄图置身事外。你掌管卢府杂务十余年,宅院修缮、地界管控、府中琐事皆经你手。你并非无辜,只是甘愿闭口。”
主事的嘴唇在抖。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苏景舟等了片刻,没有催。
“你替他们守了十年的门。他们给你什么好处?”
没有回答。
“还是说,你也是被拿捏的那一个?”
主事的眼眶红了。主事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不是不想说,是不敢。但他还是没有开口。苏景舟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主事喉间涌上呜咽,依旧咬紧牙关。
谢临朔摇头:“此人已被吓破胆。此刻用刑,只会逼出假话,再审也是徒劳。”
汉子忍不住了:“就这么算了?”
谢临朔没看他,目光仍落在主事身上:“不算。是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让他自己想。他现在不说,是因为觉得说了会死。等他发现不说也一样会死,他就会开口。”
汉子愣了一下:“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谢临朔打断他。
苏景舟颔首:“暂且收刑。”
他传令下去,命人将主事押往密室单独关押,安排人层层把守,断绝内外联系,等他开口。疤脸汉子领命,招呼差役将主事架离前厅。
厅堂清净下来,烛火摇曳,四人无人言语。烛火烧到底,爆了一声,灭了。厅堂暗了一半。谢临朔重新点了一根,火光照亮他的脸。
“你们怎么看?”他问。
苏景舟没有说话,指尖在案几上慢慢画了一道弧线。
温清沅先开口:“密道的入口不止一个。柴房那个只是最明显的。”
“还有呢?”
“西跨院正房的床底下。我去看过,床脚的灰尘比别处薄,有人经常挪动。”
谢临朔把灯往那个方向照了照,火光在墙根晃了一下,什么也没有。他点了一下头。
“地底密道常年有人驻守,卢府已不是寻常宅邸,而是暗处势力安插在城中的据点。”
“主事不过是最外层的棋子,知晓的终究有限。”谢临朔说,“真正执掌全局的人,还在暗处。”
疤脸汉子说:“我追查多年,每次快要触碰到真相,线索总会断掉。如今才知,是有人在暗中封锁一切。”
苏景舟问:“你追查这些年,有没有遇到过其他查案的人?”
汉子想了想:“遇到过两次。一次是大理寺的,一次是京兆府的。都是查了不到半个月就走了。”
“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汉子点头:“大理寺那个人说了一句——‘这案子查不得。’京兆府那个人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就不见了。”
“不见了?”
“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苏景舟望向窗外夜色。窗外什么也看不见。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虫鸣都没有。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苏景舟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有看出来。但他知道,那片黑暗里有人在看他。
“今夜暂且休整。明日天明,重新彻查卢府。院落墙根、地底密道、旧时修缮痕迹,寸土不留疏漏。便以此处为突破口,层层深挖。”
没有人问“如果查不到怎么办”。不是不想问,是都知道答案——查不到就一直查。
夜风又起了,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刚点的烛火吹得晃了几下。谢临朔伸手拢住火苗,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温清沅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暗里。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在。
“明天。”她说。
“明天。”谢临朔应了一声。
苏景舟走到窗前,和温清沅并排站着。
“外面有人吗?”他问。
温清沅过了很久才说:“有没有人都一样。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我们也知道他们在那里。”
苏景舟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回案几旁,拿起那枚玄铁残牌,凑近烛火。火光映在牌面上,那道玄丝纹样在光影里微微扭动。他把残牌收回袖中。
“天亮之前,不要单独行动。两人一组,轮流值夜。”
谢临朔点头:“我和汉子一组。你和温清沅一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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