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得更低。巷口最后一点微光被高墙吞尽。西跨院的声响还在机械往复,每一步都精准刻板。
谢临朔耳朵贴着墙面,指尖抵住青砖。墙内那个触碰机关的人,脚步轻飘,落地拖沓,不是习武之人,只是个被临时指派来的中间人。麻烦的是藏在更深处的那只手,从始至终没露过面,却把所有人都算进了棋局。
他需要等。等这个中间人多露几次面,多留几条尾巴,等那只手伸得更长一些,才好一刀斩断。
院内脚步声忽然顿了一瞬,紧接着一声极轻的木榫咬合声。三更鼓落定不过片刻,机关不该卡顿。不是失灵,是有人在宅院里亲手碰了机关枢纽。那个人就在一墙之隔。
谢临朔没有翻墙。没有官府文书,没有实证罪证,私闯前御史宅院,非但抓不到人,还会被反咬一口。这是对方算好的——用“闹鬼”把人引来,再用“私闯官宅”捆住手脚。
他沉住气,耳朵重新贴回墙面,手指按住砖缝,分辨墙内那道刻意放轻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停顿。再走。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东西。不是脚步声,不是机关声,是指甲刮过砖缝的声音。很轻,很短,像有人蹲在墙的另一侧,用手指在砖缝里慢慢划。墙根的泥土里,有一小片暗色的渍痕,不是水,渗进砖缝里很久了。
谢临朔的呼吸顿了一瞬。他没有动。
——墙内的人还在等。等信号。等时机。等他自己走出去。
廊下的阴影比之前更浓了。不是天黑,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堆积。
温清沅挪了半步,换到视野无死角的位置。她的视线不在瓦当上,在看墙外那棵老槐树——树干离地三尺的位置,树皮被磨得光滑发亮,有人反复借它攀上屋顶。七八次,集中在最近半个月。不是今夜,就是明夜。
她按住腰间的短刃,指节泛白。
十年前,她自幼相伴的人走进西跨院隔壁的暗廊,再也没有出来。官府说是意外失足。但她看过尸体——脖颈上的勒痕不是摔的,是被人从身后勒住、拖行、丢弃在廊道尽头。
没有人信她。没有苦主,没有卷宗。
所以她学。勘验、机关、追踪、格斗。十年。
她闭上眼。暗廊入口窄,石壁上全是划痕,像指甲抓出来的。那个人进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别跟来”。
她睁开眼。指节是紫的。
今夜,她要看看,到底是谁在借鬼行凶。
——后角门。苏景舟已经到了。
后巷比前街更暗。两侧高墙挡住了仅有的月光。地面铺着碎石和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他贴着墙根走。
祖父的卷宗里写着:西跨院地下有一条暗廊,入口在废弃柴房地砖下。卷宗末尾有一行朱批——“此廊尽头设密室,当年案发后仓促封死,未及详查。”
祖父至死都在念叨这桩案子。晚年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卷宗发呆,嘴里反复说:“没查完。”
苏景舟那时还小。直到祖父去世,他翻出这份卷宗,才明白——那桩案子,祖父没查完。
他今夜来,不是为了闹鬼。
他默数墙砖间距。从后角门往左四十三步,右转,柴房东南角,有一块活动石板。四十三步,一步不差。
柴房的门虚掩,门轴锈死,推开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他侧身挤进门缝,蹲下,手指在地上摸索。碎石、枯叶、灰尘。指尖触到一块边缘略低的砖面——是被撬动过的石板。边缘留着新鲜的泥土和碎叶。近期有人动过。
他屏住呼吸,扣住石板边缘,缓缓掀起一角。腐朽的气味从地下涌出。气味里还有别的东西——苦的,涩的,像烧过的纸钱灰,又像陈年供果腐烂后渗进土里的味道。不该出现在地底深处的味道。
他凑近缝隙。那股苦涩的气味更浓了。不是木头腐烂的酸,不是积水的腥。是苦的,像药渣,像什么东西被烧过又浇了水,闷在地底太久,闷出了不该有的味道。
苏景舟的手指停在石板边缘。
他侧耳听了片刻。廊道里没有声音。没有呼吸。没有脚步。只有风声从某处缝隙里灌进来。
他从袖中取出火折子,没有点燃。现在下去太冒险。
就在他准备放下石板的时候,廊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不是风声,不是石头开裂,是有人在移动。
他猛地按住石板,整个人僵住。廊道里有人。那个人也在屏住呼吸。
——西墙外,谢临朔的耳朵捕捉到一个新动静。墙内那个轻飘的脚步声,正在向院墙方向移动。不是往深处走,是往外走。那个人要出来了。
他手按短刀,身体下蹲,藏在墙根的阴影里。木门被拉开的声音。布料蹭过门框的声音。脚步踏上院内地面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
——屋顶方向,温清沅也听到了。她的视线从老槐树移向檐角。瓦当没有动,但廊下的夹层里传来衣服蹭过木板的声响。有人在里面移动,速度很快。她屏住呼吸,刃柄握得更紧。
——柴房里,苏景舟感觉到廊道里的气息正在向入口靠近。不是偶然经过,是径直走来。他缓缓后退,隐入门后的阴影,指尖已经摸到袖中的短匕。
谢临朔听着墙内的脚步停在院墙内侧。砖石被踩踏的声音——对方在找东西垫脚,准备翻墙。
温清沅看见廊下夹层的缝隙里,有一道极淡的影子一闪而过。
夜色沉得化不开。
西跨院的脚步声还在响。但那已经不是机关的声音了。那是真正的脚步,踩在真正的土地上,一步一步,向墙外走来。
第二子,落下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