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国公府很大。
大到我养伤的这几日,光听丫鬟们闲聊,都能听出这里有多少院落、库房、马厩、厨房、花园和仆役。
这不是普通人家。
这是开国功臣的府邸,是朱元璋亲封的凉国公府。
可越大,我越怕。
因为大房子最怕的不是旧,而是没人知道它哪里旧。
蓝府也是如此。
我住的偏院在府里很不起眼,位置偏,院墙旧,平日来往的人不多。按理说,国公府不缺银钱,不该让我和母亲住得这么寒酸。
但现实就是如此。
我母亲柳氏只是妾室,出身也不高。她在蓝玉面前说不上话,我这个庶子自然也没什么分量。
我从丫鬟口中拼出原主的过去。
蓝承景,十四岁。
胆小,不爱说话,读书不出众,骑射更不行。
在凉国公府这种武将门第里,不会骑射几乎等于废了一半。再加上庶出,母亲又不得宠,平日里就是个透明人。
这次摔伤,是因为被几个府中少年起哄爬树,结果脚下一滑,摔了下来。
我听完之后,心情复杂。
原主不是坏人,也不是蠢人。
只是弱。
弱到没人真的在乎他怎么想。
而现在,我成了他。
我必须用这个身份活下去。
伤养了三天,我已经能下床。
胸口还是疼,后脑也偶尔发胀,但我不能继续躺着。
蓝玉把偏院修缮交给我,这既是机会,也是考验。
在这种府里,一个庶子若办砸了差事,丢的不只是脸,还可能真的被打断腿。
蓝玉看起来不像开玩笑的人。
第四天一早,我拄着一根木棍出了屋。
院中已经来了几个工匠和小工。
为首的就是那天被叫来的老木匠,周木头。
周木头本名叫什么,我没问。府里上下都这么叫他,他自己似乎也习惯了。他见我出来,拱手行礼,态度恭敬,但眼神里明显带着几分不服。
想想也正常。
他干了一辈子木匠,忽然要听一个十四岁庶子的指挥,换谁都不痛快。
我没有摆架子。
我现在也摆不起。
“周师傅,先陪我看看院子。”
周木头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叫他师傅。
这个时代匠户地位不高,在权贵府里更是被呼来喝去。一个国公府庶子能这样称呼他,已经算客气。
他拱手道:“二哥儿请。”
我先看地面。
院子不大,青砖铺得不算整齐,砖缝里长了青苔。靠近墙根的地方明显潮湿,昨夜没下雨,却还有一片暗色水痕。
我蹲下,用手摸了摸墙根。
湿。
再看排水沟。
浅得可怜,几乎就是在地上随便挖了一道小槽。沟底高低不平,有些地方还被泥沙堵住。这样的沟,天晴时看着像沟,下雨时基本等于摆设。
我又走到柱脚边。
木柱底部颜色发黑,靠地的部分有些软。虽然还没完全腐朽,但已经有明显受潮痕迹。
“问题不少。”我说。
周木头道:“老宅子,多少都有些毛病。换梁,补瓦,再把柱脚刮一刮,上些桐油,也就能住了。”
我摇头。
“治标不治本。”
周木头皱眉:“二哥儿,屋子坏了,无非梁、柱、瓦。这些修了,如何还不够?”
我用木棍在地上划了一条线。
“你看,院中雨水最后都往这里来。这里又靠墙根,墙根常年湿,柱子也湿。柱子湿了,虫蛀、腐烂,梁再好也白搭。”
周木头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屋顶漏水,水从上面进;院中积水,水从下面泡。上下都进水,这屋子能不坏?”
旁边几个小工听得有些发愣。
他们大概第一次听人把修房子说得像看病一样。
我转头问周木头:“你们平日修屋,可会先查水从哪里来,又往哪里走?”
周木头迟疑了一下。
“多是哪里漏,补哪里。”
这就是经验式维修。
不能说错。
但很容易反复坏。
我让小厮端来一碗水,又找来一块长木板。
众人都看着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我把木板平放在地上,把水倒上去。
水摊在板面上,慢慢往四周散。
然后我把木板一头垫起,再倒水。
水立刻往低处流去。
我看向众人。
“看见了吗?水不会听人的,但它会找低处。排水沟也一样。沟底若平,水就不走;沟底若往外低,水自然会走。”
一个小工忍不住道:“二哥儿,这是拿水试坡?”
我点头。
“以后挖沟,不要只凭眼睛看。挖一段,倒水试一段。水能走,才算沟。”
周木头眼睛亮了一下。
他蹲下看那木板,又看了看院中排水沟,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二哥儿的意思,是先让院里的水走出去?”
“对。”
我站起身,胸口微疼,忍不住缓了缓。
“第一步,清沟、挖沟、做坡。第二步,查屋面漏水,重铺破瓦。第三步,柱脚垫石,能换的换,不能换的先处理。第四步,换梁。”
周木头忍不住道:“换梁怎放到最后?”
我说:“因为换梁最危险。梁一动,上面屋顶都动。若水没治好,换了也会坏。若支撑没做好,换梁时先塌下来,人就没了。”
我看着他。
“周师傅,修屋不是只看修完以后站不站得住,还要看修的时候会不会死人。”
这话一出,周木头脸色微变。
这个时代当然也怕死人。
但很多人更习惯听天由命。
现代工地干久了,我太清楚施工事故是什么东西。
一块砖、一根梁、一脚踩空,都能要命。
我虽然现在只是个十四岁的庶子,但让我眼睁睁看着工人在自己面前被砸死,我做不到。
我又定了几条规矩:
“屋里东西先搬空。”
“换梁之前先搭临时支撑。”
“无关人等不许进院。”
“木料进来先查,虫蛀、裂纹、腐朽的不能做梁柱。”
“每日收工前,把做过的地方查一遍。”
周木头听完,眉头皱得更紧。
“二哥儿,府里以前没有这样的规矩。”
我看着他,说:“以前这屋子也差点塌在我头上。”
周木头闭嘴了。
理由很充分。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我差点被砸死”更适合解释一个人为什么谨慎。
临近中午,母亲柳氏让丫鬟送来热粥。
她站在廊下看我和工匠说话,眼神既担忧又陌生。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自己的儿子摔了一跤,忽然像换了个人,任谁都会害怕。
可她没有问。
她只是趁周围人散开时,低声道:“承景,你身子还没好,莫太逞强。”
我点头:“娘放心,我不动手,只盯着。”
她犹豫片刻,又说:“国公爷的差事,做好了是好事。可你也别太出头。咱们母子在府里,安安稳稳便好。”
安安稳稳。
这四个字让我心里一酸。
如果可以,谁不想安安稳稳?
可这里是蓝府。
洪武二十四年的蓝府。
这座府里,没有真正的安稳。
我轻声道:“娘,安稳也要靠自己修出来。”
柳氏没听懂,只是叹了口气。
下午,木料送来了。
这批木料本该用于换梁和修椽。
我一看,眉头就皱了。
有几根木料颜色不对,表面看着还行,侧面却有细小虫眼。还有一根裂纹很深,只是被人用泥灰和木屑简单抹过,不仔细看不出来。
我让人把那几根挑出来。
送料的小管事立刻不乐意。
“二哥儿,这些都是府里库上拨来的好料。您若都不用,小的回去不好交差。”
我看了他一眼。
“这是好料?”
小管事陪笑:“自然是好料。”
我没和他争。
我拿起木槌,敲了敲一根好木料。
声音清亮。
再敲那根有虫眼的。
声音发闷。
我问周木头:“周师傅,你听。”
周木头走过来,亲自敲了几下,脸色顿时沉了。
“这料心里怕是坏了。”
小管事脸色变了。
我又指着那根裂木:“这根做梁,敢用吗?”
周木头沉声道:“不能。”
我对小管事说:“好料留下,次料另用,坏料退回。账上怎么写的,也拿来给我看。”
小管事的脸色彻底难看起来。
他低着头应了,眼里却闪过一丝怨毒。
我看见了。
但我没有立刻发作。
我现在刚接手偏院,根基不稳。查出问题是一回事,处理问题是另一回事。
工程里有句话,先保节点,再追责任。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偏院修好。
可我也明白,从我要求查料开始,就已经动了某些人的油水。
傍晚,院门口立起了一块木牌。
上面是我让账房写的字:
“修造之地,闲人勿入。”
几个路过的下人看了,忍不住笑。
“二哥儿这也太小心了。”
“修个破院子,还立牌子。”
“莫不是摔怕了?”
我听见了,没有理。
周木头也听见了。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看我会不会恼羞成怒。
我只说:“明日先搭支撑。”
周木头沉默片刻,点头:“听二哥儿的。”
当天夜里,我坐在灯下,把偏院修缮步骤写在纸上。
字写得很丑。
毕竟我用惯了键盘,毛笔写字实在难为我。
我写了几个词:
排水。
屋面。
柱脚。
支撑。
换梁。
验收。
写完这些,我又在纸角写下两个字。
蓝玉。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偏院的梁裂了,我看得出来。
蓝府的梁裂了,我也知道。
可要怎么修?
我现在还没有答案。
窗外风声渐起,夜色沉沉。
我吹灭灯,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先活过这第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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