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第二天清晨,天边便压着一层阴云,空气闷得厉害。老工匠们看天色,一致说三日内必有大雨。
这让我压力更大。
偏院修缮才刚开始。
排水沟没挖完,屋面没重铺,梁更没换。若这时候一场大雨下来,偏院再漏成筛子,蓝玉未必会听我解释施工顺序。
在他眼里,结果就是结果。
你说得再有道理,房子漏了,就是无能。
我拄着木棍站在院中,看着几个小工挖沟。
他们一开始还是习惯,凭眼睛挖,觉得差不多就行。
我让人停下。
“倒水。”
小工愣住。
我重复:“挖一段,倒水试一段。”
他们只好照办。
一桶水倒进沟里,水走了几尺,便停在一处不动了。
我指着那里:“这里高了,继续挖。”
小工们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嘀咕:“这么挖,何时才能挖完?”
我听见了。
我走过去,把木棍插在沟边。
“快有快的做法,稳有稳的做法。现在偷懒,雨来了水不走,明日还得重挖。你们想挖一遍,还是挖两遍?”
没人说话了。
周木头站在旁边,看着那停住的水,眉头越皱越紧。
过了一会儿,他亲自下沟,用脚踩了踩沟底,又让小工按我说的修坡。
第二次倒水,水顺畅地往院外流去。
几个小工都露出惊讶表情。
“真走了。”
我心里有些好笑。
水当然会走。
只要坡度对,水比人听话。
但我没有笑出声。
在这个时代,很多事不是没人聪明,而是没人把经验总结成流程。匠人们知道水往低处流,却未必会把这个道理系统用在每一条沟上。
我能做的,就是把这些常识变成规矩。
临近午时,蓝玉来了。
他来得突然,身后只跟着两个亲兵。
院中小工立刻跪了一片。
我也想跪,但胸口疼,动作慢了一拍。
蓝玉扫了我一眼,倒没计较。
他的目光落在院门口那块“闲人勿入”的木牌上。
“这也是你弄的?”
“是。”
“为何?”
“怕有人进来,被木头砸死。”
蓝玉哼笑一声。
“胆子不大,规矩倒不少。”
我低头不语。
他走进院中,看见地上拉的麻绳、用竹片标出来的排水沟线,又看见木料被分成几堆,旁边还用木牌写着“梁料”“椽料”“废料”。
蓝玉停住脚步。
“这是做什么?”
我解释道:“木料用处不同,不能混。好料做梁柱,次料做椽条,坏料不能上屋。分开之后,谁拿错一眼就能看见。”
蓝玉没说话。
他又看了看屋内临时搭起的支撑架。
“梁还没换,先搭这些?”
“是。”
“麻烦。”
“麻烦能保命。”
这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
语气有点硬。
蓝玉转头看我。
那一瞬间,我后背发凉。
好在他没有发怒。
他只是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你怕死?”
我老实答:“怕。”
蓝玉似乎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干脆。
他冷笑:“蓝家的儿子,怕死?”
我抬起头,看着他,小心道:“怕死,才会想着怎么不死。上阵杀敌不怕死,是勇。修屋换梁还不怕死,是蠢。”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周木头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我也意识到这话有点过了。
蓝玉是什么人?
一辈子刀山血海杀出来的武将。
我跟他说“不怕死是蠢”,很容易被理解成骂他。
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蓝玉眯着眼看我,目光像刀。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不是温和的笑,是那种猛兽看见有趣猎物的笑。
“有点意思。”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临走前,他丢下一句:
“三日后若下雨,这院子还漏,你就去雨里跪着。”
我低头:“是。”
蓝玉走后,院子里众人才敢喘气。
周木头擦了擦额头汗,低声道:“二哥儿,您方才那话,可吓死老汉了。”
我苦笑。
我也吓死了。
可蓝玉这样的人,你若一直唯唯诺诺,他根本看不见你。
适当露一点锋芒,反倒能让他记住。
当然,尺度必须拿捏。
拿捏不好,就是人头落地。
下午,木料的问题又冒了出来。
被我退回的几根坏料,库房那边迟迟不给换。小管事来回推脱,说库上暂时没有合适料,要等明日。
周木头听了,脸色不太好。
“若明日还不来,梁怕是赶不上雨前换。”
我沉思片刻。
“先不等库房。把现有好料重新排一下,最好的两根留作主梁,次一等的做辅助。坏料一根不许上屋。”
小管事在旁边阴阳怪气:“二哥儿说得容易。若料不够,到时候修不完,国公爷怪罪下来,谁担着?”
我看着他。
“我担。”
小管事一愣。
我继续道:“但若有人故意拖料、换料、坏料充好,查出来,就是他担。”
他的脸白了一瞬。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二哥儿若要查料,小女或许能帮。”
我转头看去。
院门口站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裙,头发用木簪挽着,袖口扎得利落。肤色不似府中丫鬟那般白净,手上还有几道细小划痕,一看就是常年摸木头、搬东西留下的。
她身边跟着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正惶恐地拉她袖子。
“巧娘,莫多嘴!”
少女却倔强地站着,低头行礼。
“小女柳巧娘,父亲柳老三,是给府里送木料的匠户。”
柳巧娘。
我心里一动。
这就是大纲里那个工匠女。
不过此刻她还不是我的人。
她只是一个冒险说话的匠户女。
我问:“你说能帮,怎么帮?”
柳巧娘抬头看了那小管事一眼,又很快低下。
“今日送进来的料,有几根不是我家原先备下的。”
小管事脸色大变。
“胡说!你一个匠户女子,懂什么?府里的料也是你能乱说的?”
柳巧娘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咬牙道:“我认得我家木料的锯口和墨记。原先备给府里的两根梁料,木纹直,心实,没有虫眼。可今日院中那几根坏料,不是我家送来的。”
小管事怒道:“大胆!你这是说府里有人偷换木料?”
柳巧娘不说话了。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看向周木头。
“周师傅,木料上可有墨记?”
周木头立刻去查。
不一会儿,他拿着一根被挑出的坏料回来,脸色凝重。
“有墨记,但被刮过。”
我又问柳巧娘:“你能认?”
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那木料,又用指腹摸过刮痕。
“这不是我家的墨。有人后来描过。”
小管事额头冒汗,却还强撑着。
“二哥儿,您莫听她胡说。一个匠户女,为了脱罪,什么话都敢讲。”
我没有理他。
我问柳巧娘:“你为何要说?”
她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些。
“这料若出了事,账上记的是我家的名。将来梁坏了,砸死人了,也是我爹背罪。”
她说到这里,眼眶微红,却硬是没哭。
我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不漂亮,指腹粗糙,有细小木刺留下的痕迹。
在这个时代,匠户女子很低微。
她站出来说这句话,已经是在赌命。
我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工地上见过的那些工人。
出了问题,最先背锅的往往不是吃钱的人,而是干活的人。
我不喜欢这样。
以前不喜欢。
现在也不喜欢。
我对小管事说:“去把这批木料的入库账拿来。”
小管事慌了:“二哥儿,库房账册岂是说拿就拿的?”
“那就去请国公爷。”
他脸色彻底白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要么拿账,要么我现在就让人去禀父亲,说偏院换梁的料被人动了手脚。”
小管事扑通跪下。
“二哥儿息怒,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他连滚带爬走了。
院中众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此前他们觉得我只是会看屋子。
现在他们发现,我还敢查人。
这不一定是好事。
但我必须查。
因为坏料上梁,塌的是屋。
坏人掌权,塌的是府。
柳巧娘还站在那里,似乎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如何。
我对她说:“你先留下。”
她一怔。
我补了一句:“帮我验料。若你说的是真的,我不会让你爹背黑锅。”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惊讶,也有一点不敢相信。
“二哥儿信我?”
我说:“我信证据。”
她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小女一定帮二哥儿查清。”
傍晚,账册送来了。
来送账的不是小管事,而是库房另一个管事派来的仆役。账册上写得清楚:入库皆为上等梁料,无虫蛀,无裂纹。
可院中的实物并非如此。
账物不符。
周木头看完,脸色难看。
柳巧娘则咬着唇,低声道:“我爹要倒霉了。”
我合上账册。
“不一定。”
她看向我。
我说:“账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查清木料在哪里被换,你爹就不会有事。”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
这只是开始。
一个小小偏院的木料都敢动手脚,蓝府其他地方呢?
库房呢?
马厩呢?
军械呢?
粮草呢?
一座大府若从里面开始烂,外面再威风也没用。
我看着天边越来越厚的乌云,心里隐隐发沉。
雨要来了。
而这场雨,未必只落在偏院。
夜里,我回到屋中,母亲柳氏正在等我。
她已经听说白日里查料的事,脸上满是担忧。
“承景,你今日又得罪人了。”
我疲惫地坐下。
“娘,我若不得罪偷料的人,将来就会得罪塌房的梁。”
柳氏听得一愣。
我轻声道:“这府里有些事,不能再糊涂下去了。”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心里一紧。
这句话终究还是来了。
我低下头,过了片刻才说:“摔下来那日,我以为自己要死了。醒来以后,很多事便想明白了。”
这话半真半假。
柳氏听了,眼圈慢慢红了。
她没有再问,只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想明白也好。只是娘怕你太出头,惹祸。”
我看着她。
她不知道,真正的祸已经在路上了。
不是我不出头,就能躲过去。
我若不出头,两年后蓝玉案发,她这个小妾,我这个庶子,府里的丫鬟、小厮、工匠、账房,谁又能躲得掉?
我轻声说:“娘,我会小心。”
这话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听。
第二天,偏院继续赶工。
有柳巧娘帮忙,木料验收快了很多。
她确实懂木头。
哪根能做梁,哪根只能做椽,哪根外好内虚,她摸一摸、敲一敲,很多时候比周木头还快。
周木头一开始不大服一个女子,可几次之后,也不得不点头。
“这丫头是有眼力。”
柳巧娘听见这话,眼睛微亮,却又赶紧低下头。
我看在眼里。
在这个时代,一个匠户女子能被老匠人承认,比被贵人夸漂亮更难得。
我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
如果以后我要做更大的工程,只靠周木头不够。
我需要一批真正能做事的人。
不管男女,不管出身,只要有本事,我就用。
这也许会被人骂离经叛道。
但我现在连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怕什么规矩?
傍晚时,排水沟终于修通。
我让人倒了三桶水。
水沿着沟底一路往外流,没有停滞,没有倒灌,最后流出院外。
小工们欢呼了一声。
周木头也笑了。
柳巧娘站在旁边,脸上第一次露出轻松神色。
我看着那道流动的水,心里也稍稍安定。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做成一件事。
很小。
只是让水流出去。
但很多大事,本来就是从让水流出去开始的。
第三天夜里,大雨如期而至。
雷声滚过南京城上空。
雨点砸在瓦面上,噼里啪啦,像无数细碎石子。
柳氏紧张得睡不着,丫鬟也不敢回房。
我披着衣服,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雨水。
水顺着青砖缝汇入排水沟,再沿着沟底流向院外。
没有积在墙根。
没有倒灌进屋。
屋顶虽然还有几处轻微渗水,但主梁位置已经被临时遮护住,没有再继续受潮。
偏院没有塌。
也没有漏成水帘洞。
我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蓝玉来了。
他站在雨幕里,亲兵替他撑着伞。
他看了看院中的水,又看了看屋檐。
“没漏?”
我道:“还有两处小渗,明日补瓦。”
蓝玉没有骂。
他走进院中,亲眼看着雨水顺沟流出,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有点用。”
还是这三个字。
可这一次,我听出了不同。
他是真的觉得我有点用了。
蓝玉转身准备走,忽然又停下。
“府里其他地方,也能这么查?”
我的心猛地一跳。
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低头道:“能。”
蓝玉看着我。
“先查马厩。”
我立刻明白。
对蓝玉这种武将来说,马比房子更重要。
我答道:“是。”
他走后,雨还在下。
柳巧娘站在廊下,轻声道:“二哥儿,您成了。”
我看着院中流动的雨水,摇了摇头。
“还早。”
偏院只是第一步。
马厩、库房、后厨、蓝府、蓝玉,还有那座即将压下来的洪武朝大山。
都还在前面。
可至少今晚,我没有输。
我抬头望向黑沉沉的雨夜,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洪武二十四年。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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