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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reat Ming's First Builder

Chapter 3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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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The Great Ming's First Buil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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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第二天清晨,天边便压着一层阴云,空气闷得厉害。老工匠们看天色,一致说三日内必有大雨。

这让我压力更大。

偏院修缮才刚开始。

排水沟没挖完,屋面没重铺,梁更没换。若这时候一场大雨下来,偏院再漏成筛子,蓝玉未必会听我解释施工顺序。

在他眼里,结果就是结果。

你说得再有道理,房子漏了,就是无能。

我拄着木棍站在院中,看着几个小工挖沟。

他们一开始还是习惯,凭眼睛挖,觉得差不多就行。

我让人停下。

“倒水。”

小工愣住。

我重复:“挖一段,倒水试一段。”

他们只好照办。

一桶水倒进沟里,水走了几尺,便停在一处不动了。

我指着那里:“这里高了,继续挖。”

小工们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嘀咕:“这么挖,何时才能挖完?”

我听见了。

我走过去,把木棍插在沟边。

“快有快的做法,稳有稳的做法。现在偷懒,雨来了水不走,明日还得重挖。你们想挖一遍,还是挖两遍?”

没人说话了。

周木头站在旁边,看着那停住的水,眉头越皱越紧。

过了一会儿,他亲自下沟,用脚踩了踩沟底,又让小工按我说的修坡。

第二次倒水,水顺畅地往院外流去。

几个小工都露出惊讶表情。

“真走了。”

我心里有些好笑。

水当然会走。

只要坡度对,水比人听话。

但我没有笑出声。

在这个时代,很多事不是没人聪明,而是没人把经验总结成流程。匠人们知道水往低处流,却未必会把这个道理系统用在每一条沟上。

我能做的,就是把这些常识变成规矩。

临近午时,蓝玉来了。

他来得突然,身后只跟着两个亲兵。

院中小工立刻跪了一片。

我也想跪,但胸口疼,动作慢了一拍。

蓝玉扫了我一眼,倒没计较。

他的目光落在院门口那块“闲人勿入”的木牌上。

“这也是你弄的?”

“是。”

“为何?”

“怕有人进来,被木头砸死。”

蓝玉哼笑一声。

“胆子不大,规矩倒不少。”

我低头不语。

他走进院中,看见地上拉的麻绳、用竹片标出来的排水沟线,又看见木料被分成几堆,旁边还用木牌写着“梁料”“椽料”“废料”。

蓝玉停住脚步。

“这是做什么?”

我解释道:“木料用处不同,不能混。好料做梁柱,次料做椽条,坏料不能上屋。分开之后,谁拿错一眼就能看见。”

蓝玉没说话。

他又看了看屋内临时搭起的支撑架。

“梁还没换,先搭这些?”

“是。”

“麻烦。”

“麻烦能保命。”

这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

语气有点硬。

蓝玉转头看我。

那一瞬间,我后背发凉。

好在他没有发怒。

他只是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你怕死?”

我老实答:“怕。”

蓝玉似乎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干脆。

他冷笑:“蓝家的儿子,怕死?”

我抬起头,看着他,小心道:“怕死,才会想着怎么不死。上阵杀敌不怕死,是勇。修屋换梁还不怕死,是蠢。”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周木头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我也意识到这话有点过了。

蓝玉是什么人?

一辈子刀山血海杀出来的武将。

我跟他说“不怕死是蠢”,很容易被理解成骂他。

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蓝玉眯着眼看我,目光像刀。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不是温和的笑,是那种猛兽看见有趣猎物的笑。

“有点意思。”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临走前,他丢下一句:

“三日后若下雨,这院子还漏,你就去雨里跪着。”

我低头:“是。”

蓝玉走后,院子里众人才敢喘气。

周木头擦了擦额头汗,低声道:“二哥儿,您方才那话,可吓死老汉了。”

我苦笑。

我也吓死了。

可蓝玉这样的人,你若一直唯唯诺诺,他根本看不见你。

适当露一点锋芒,反倒能让他记住。

当然,尺度必须拿捏。

拿捏不好,就是人头落地。

下午,木料的问题又冒了出来。

被我退回的几根坏料,库房那边迟迟不给换。小管事来回推脱,说库上暂时没有合适料,要等明日。

周木头听了,脸色不太好。

“若明日还不来,梁怕是赶不上雨前换。”

我沉思片刻。

“先不等库房。把现有好料重新排一下,最好的两根留作主梁,次一等的做辅助。坏料一根不许上屋。”

小管事在旁边阴阳怪气:“二哥儿说得容易。若料不够,到时候修不完,国公爷怪罪下来,谁担着?”

我看着他。

“我担。”

小管事一愣。

我继续道:“但若有人故意拖料、换料、坏料充好,查出来,就是他担。”

他的脸白了一瞬。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二哥儿若要查料,小女或许能帮。”

我转头看去。

院门口站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裙,头发用木簪挽着,袖口扎得利落。肤色不似府中丫鬟那般白净,手上还有几道细小划痕,一看就是常年摸木头、搬东西留下的。

她身边跟着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正惶恐地拉她袖子。

“巧娘,莫多嘴!”

少女却倔强地站着,低头行礼。

“小女柳巧娘,父亲柳老三,是给府里送木料的匠户。”

柳巧娘。

我心里一动。

这就是大纲里那个工匠女。

不过此刻她还不是我的人。

她只是一个冒险说话的匠户女。

我问:“你说能帮,怎么帮?”

柳巧娘抬头看了那小管事一眼,又很快低下。

“今日送进来的料,有几根不是我家原先备下的。”

小管事脸色大变。

“胡说!你一个匠户女子,懂什么?府里的料也是你能乱说的?”

柳巧娘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咬牙道:“我认得我家木料的锯口和墨记。原先备给府里的两根梁料,木纹直,心实,没有虫眼。可今日院中那几根坏料,不是我家送来的。”

小管事怒道:“大胆!你这是说府里有人偷换木料?”

柳巧娘不说话了。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看向周木头。

“周师傅,木料上可有墨记?”

周木头立刻去查。

不一会儿,他拿着一根被挑出的坏料回来,脸色凝重。

“有墨记,但被刮过。”

我又问柳巧娘:“你能认?”

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那木料,又用指腹摸过刮痕。

“这不是我家的墨。有人后来描过。”

小管事额头冒汗,却还强撑着。

“二哥儿,您莫听她胡说。一个匠户女,为了脱罪,什么话都敢讲。”

我没有理他。

我问柳巧娘:“你为何要说?”

她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些。

“这料若出了事,账上记的是我家的名。将来梁坏了,砸死人了,也是我爹背罪。”

她说到这里,眼眶微红,却硬是没哭。

我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不漂亮,指腹粗糙,有细小木刺留下的痕迹。

在这个时代,匠户女子很低微。

她站出来说这句话,已经是在赌命。

我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工地上见过的那些工人。

出了问题,最先背锅的往往不是吃钱的人,而是干活的人。

我不喜欢这样。

以前不喜欢。

现在也不喜欢。

我对小管事说:“去把这批木料的入库账拿来。”

小管事慌了:“二哥儿,库房账册岂是说拿就拿的?”

“那就去请国公爷。”

他脸色彻底白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要么拿账,要么我现在就让人去禀父亲,说偏院换梁的料被人动了手脚。”

小管事扑通跪下。

“二哥儿息怒,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他连滚带爬走了。

院中众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此前他们觉得我只是会看屋子。

现在他们发现,我还敢查人。

这不一定是好事。

但我必须查。

因为坏料上梁,塌的是屋。

坏人掌权,塌的是府。

柳巧娘还站在那里,似乎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如何。

我对她说:“你先留下。”

她一怔。

我补了一句:“帮我验料。若你说的是真的,我不会让你爹背黑锅。”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惊讶,也有一点不敢相信。

“二哥儿信我?”

我说:“我信证据。”

她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小女一定帮二哥儿查清。”

傍晚,账册送来了。

来送账的不是小管事,而是库房另一个管事派来的仆役。账册上写得清楚:入库皆为上等梁料,无虫蛀,无裂纹。

可院中的实物并非如此。

账物不符。

周木头看完,脸色难看。

柳巧娘则咬着唇,低声道:“我爹要倒霉了。”

我合上账册。

“不一定。”

她看向我。

我说:“账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查清木料在哪里被换,你爹就不会有事。”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

这只是开始。

一个小小偏院的木料都敢动手脚,蓝府其他地方呢?

库房呢?

马厩呢?

军械呢?

粮草呢?

一座大府若从里面开始烂,外面再威风也没用。

我看着天边越来越厚的乌云,心里隐隐发沉。

雨要来了。

而这场雨,未必只落在偏院。

夜里,我回到屋中,母亲柳氏正在等我。

她已经听说白日里查料的事,脸上满是担忧。

“承景,你今日又得罪人了。”

我疲惫地坐下。

“娘,我若不得罪偷料的人,将来就会得罪塌房的梁。”

柳氏听得一愣。

我轻声道:“这府里有些事,不能再糊涂下去了。”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心里一紧。

这句话终究还是来了。

我低下头,过了片刻才说:“摔下来那日,我以为自己要死了。醒来以后,很多事便想明白了。”

这话半真半假。

柳氏听了,眼圈慢慢红了。

她没有再问,只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想明白也好。只是娘怕你太出头,惹祸。”

我看着她。

她不知道,真正的祸已经在路上了。

不是我不出头,就能躲过去。

我若不出头,两年后蓝玉案发,她这个小妾,我这个庶子,府里的丫鬟、小厮、工匠、账房,谁又能躲得掉?

我轻声说:“娘,我会小心。”

这话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听。

第二天,偏院继续赶工。

有柳巧娘帮忙,木料验收快了很多。

她确实懂木头。

哪根能做梁,哪根只能做椽,哪根外好内虚,她摸一摸、敲一敲,很多时候比周木头还快。

周木头一开始不大服一个女子,可几次之后,也不得不点头。

“这丫头是有眼力。”

柳巧娘听见这话,眼睛微亮,却又赶紧低下头。

我看在眼里。

在这个时代,一个匠户女子能被老匠人承认,比被贵人夸漂亮更难得。

我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

如果以后我要做更大的工程,只靠周木头不够。

我需要一批真正能做事的人。

不管男女,不管出身,只要有本事,我就用。

这也许会被人骂离经叛道。

但我现在连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怕什么规矩?

傍晚时,排水沟终于修通。

我让人倒了三桶水。

水沿着沟底一路往外流,没有停滞,没有倒灌,最后流出院外。

小工们欢呼了一声。

周木头也笑了。

柳巧娘站在旁边,脸上第一次露出轻松神色。

我看着那道流动的水,心里也稍稍安定。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做成一件事。

很小。

只是让水流出去。

但很多大事,本来就是从让水流出去开始的。

第三天夜里,大雨如期而至。

雷声滚过南京城上空。

雨点砸在瓦面上,噼里啪啦,像无数细碎石子。

柳氏紧张得睡不着,丫鬟也不敢回房。

我披着衣服,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雨水。

水顺着青砖缝汇入排水沟,再沿着沟底流向院外。

没有积在墙根。

没有倒灌进屋。

屋顶虽然还有几处轻微渗水,但主梁位置已经被临时遮护住,没有再继续受潮。

偏院没有塌。

也没有漏成水帘洞。

我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蓝玉来了。

他站在雨幕里,亲兵替他撑着伞。

他看了看院中的水,又看了看屋檐。

“没漏?”

我道:“还有两处小渗,明日补瓦。”

蓝玉没有骂。

他走进院中,亲眼看着雨水顺沟流出,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有点用。”

还是这三个字。

可这一次,我听出了不同。

他是真的觉得我有点用了。

蓝玉转身准备走,忽然又停下。

“府里其他地方,也能这么查?”

我的心猛地一跳。

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低头道:“能。”

蓝玉看着我。

“先查马厩。”

我立刻明白。

对蓝玉这种武将来说,马比房子更重要。

我答道:“是。”

他走后,雨还在下。

柳巧娘站在廊下,轻声道:“二哥儿,您成了。”

我看着院中流动的雨水,摇了摇头。

“还早。”

偏院只是第一步。

马厩、库房、后厨、蓝府、蓝玉,还有那座即将压下来的洪武朝大山。

都还在前面。

可至少今晚,我没有输。

我抬头望向黑沉沉的雨夜,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洪武二十四年。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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