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让查马厩,这事在凉国公府里引起的动静,比修偏院大得多。
偏院只是我和母亲柳氏住的地方,塌了也不过死一个不受宠的庶子,连带几个丫鬟仆役。说难听点,在这座国公府里,算不得天大的事。
可马厩不一样。
凉国公府是武将门第。
蓝玉这一辈子靠战功起家,府里养的马不是寻常富贵人家拿来摆阔的花架子,而是真正上过战场、能随主人奔驰厮杀的军马。蓝玉身边几个亲兵,看马的眼神比看人还认真。
所以当我拖着还没好全的身子,拄着木棍来到马厩外时,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变了。
修房子,他们可以笑我胆小。
查马厩,他们就觉得我越界了。
马夫、亲兵、管事、杂役,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其中一个马夫年纪四十上下,皮肤黝黑,腰背结实,手里牵着一匹枣红马。他看见我,虽也行礼,却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
“二哥儿。”
我点头:“你是这里管马的?”
“回二哥儿,小的赵大,是国公爷身边的老马夫。”
老马夫这三个字,他说得很重。
意思很明显。
你一个十四岁的庶子,会修个屋子也就罢了,马厩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我没有急着说话。
我先看。
马厩在府西侧,占地不小,分成几排。外头看着整齐,木栏刷过桐油,门口还挂着几副马具,颇有武将府邸的气派。
可我刚一走近,眉头便皱了起来。
味道太重。
马厩有马粪马尿味是正常的,可这里的味道不仅是粪尿,还有一股潮湿、霉草和闷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地面没有做好坡度。
靠近马槽的位置有积水,马尿和冲洗水混在一起,顺着低洼处积成一片。几匹马站在湿地上,蹄边泥污明显。墙角堆着草料,有一部分已经发潮,外层看着还好,翻开里面,颜色发暗。
我走到草料旁,弯腰抓了一把。
潮的。
我放到鼻尖闻了闻。
有轻微霉味。
赵大见状,脸色有些不好看。
“二哥儿,这草料今日才翻过。”
我问:“翻过就不霉了?”
赵大一噎。
旁边有个年轻马夫忍不住道:“二哥儿,马吃草,哪有那么讲究?”
我看了他一眼:“你每日吃发霉的饭,愿意吗?”
年轻马夫脸一红,不说话了。
赵大沉声道:“马不是人。”
我点头:“马确实不是人。可马比人贵。”
这话一出,几个马夫脸色变了。
他们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继续道:“府里一匹好战马,抵得上多少石粮?马若病了,国公爷心疼,还是你们心疼?”
赵大沉默了。
跟这种人讲卫生,他未必听。
但跟他讲马的价值,他听得懂。
我沿着马厩走了一圈,越看越心惊。
问题太多了。
第一,排水不畅。
马厩地面看似平整,实际上有几个低洼点,水出不去。长期潮湿,会导致马蹄病、皮肤病,也会让整个马厩湿气变重。
第二,草料存放不合理。
草料直接靠墙堆着,底下没有垫高,墙角又潮,底层必然受潮霉变。
第三,通风差。
马厩为了避寒,窗开得少,味道散不出去。古人知道马怕风,但把“避穿堂风”和“完全不通风”混成一回事。
第四,病马没有隔离。
有两匹马精神明显不好,却仍和其他马同排相邻。若是传染性问题,很快就会扩散。
第五,饮水槽太脏。
水槽边缘有污垢,水里浮着草屑和灰尘。长期饮用这种水,肠胃不出事才怪。
我越看,赵大的脸色越沉。
他不是完全不懂。
只是过去府里没人系统管这些。马病了,就请兽医;草霉了,就换一批;马厩湿了,就扫一遍。哪里坏补哪里,从没人想过为什么反复坏。
周木头跟在我旁边,看着马厩地面,低声道:“二哥儿,这里也要挖沟?”
“要。”
我用木棍在地上划线。
“这里做浅沟,往外侧走。地面要有坡,马尿和冲洗水不能留在马脚下。草料堆到这边,离墙,离地,下面垫木架或石墩。病马单独挪到那边空栏。”
赵大终于忍不住了。
“二哥儿,马厩不是宅院。马怕折腾,您这么改,若惊了马,谁担?”
我看着他。
“你担马惊,我担国公爷问责。”
赵大脸色一变。
我又补了一句:“但若马因为积水、霉草病了,你担不担?”
他不说话。
正在僵持时,马厩深处传来一阵躁动。
一匹黑马忽然扬起前蹄,鼻中喷气,旁边马夫急忙上前安抚。赵大脸色一变,立刻跑过去。
我也跟了过去。
那匹马很高,毛色油亮,只是精神明显不对。它不停踏蹄,身体微微发抖,鼻翼张得厉害。
赵大急道:“是乌云骓!国公爷最喜欢的一匹!”
我心里咯噔一下。
蓝玉最喜欢的战马。
好家伙,这马要是在我查马厩当天出事,那可真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赵大立刻让人去请兽医。
我不懂兽医。
这点我很清楚。
我不会因为穿越就突然变成全科神医,更不敢随便给马开方子。
但我懂环境控制。
我看了一眼那匹马所在的栏位,地面明显潮湿,旁边草料也有霉味。马槽里的水浑浊,栏位处空气很闷。
我立刻道:“先把它挪到干燥空栏,地上铺干草,水槽换干净水。霉草全部撤掉。”
赵大本能想反驳。
可乌云骓是蓝玉爱马,他不敢赌。
“照二哥儿说的做!”
几个马夫赶紧动起来。
我让人打开侧窗,但不是全部敞开,而是避开直吹,只让闷气散出去。
又让周木头带人找木板,临时垫高草料。
赵大请来的兽医很快到了。
兽医把脉看舌,看完后说是受寒湿、吃食不净导致肠胃不适,需调理。
赵大听完脸色难看。
因为这几乎等于证明,我刚才说的那些不是胡说。
我没有趁机羞辱他。
现在不是争面子的时候。
我只对赵大道:“赵叔,马的事你比我懂。我只懂屋舍、潮气、水路。以后马病不病,还得靠你。但马厩的水不排出去,草料不干起来,你医得了一匹,医不了一厩。”
赵大抬头看我。
他没想到我会叫他赵叔,也没想到我会承认自己不懂马。
他的脸色缓了些,却仍然嘴硬:“二哥儿说得轻巧,改马厩不是一日之功。”
“那就分步。”
我用木棍敲了敲地面。
“今日先清水槽、撤霉草、挪病马。明日挖排污沟。三日内草料全部离地。五日内把通风口改好。先救急,再治本。”
周木头点头:“能做。”
赵大看了看乌云骓,又看了看我,终于拱手道:“小的听二哥儿安排。”
这句话一出,周围马夫的态度也变了。
他们可以不服我。
但乌云骓的病摆在那里。
而我提出的法子,刚好对上了兽医的判断。
下午,蓝玉来了。
他显然已经听说乌云骓病了。
人还没进马厩,声音先到了。
“我的马怎么样了?”
赵大赶紧跪下回话:“回国公爷,兽医看过,说是受了寒湿,已按方调理。二哥儿让挪了干栏、换了草水,眼下稳住了。”
蓝玉看向我。
他的眼神很冷。
“你一查马厩,我的马就病了?”
我心里一紧。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
我低头道:“爹,马不是今日才受寒湿。只是今日发出来了。”
蓝玉眯眼:“你倒会推。”
我没有急着辩解,而是把霉草、积水、脏水槽一一指给他看。
“马厩地面不走水,草料贴墙受潮,水槽不洁。乌云骓栏位最湿,所以先病。若不改,今日是一匹,过些日子可能更多。”
蓝玉没有说话。
他走到乌云骓旁边,伸手摸了摸马颈。
那匹马似乎认得他,低低打了个响鼻。
蓝玉的表情这才缓和些。
赵大赶紧道:“国公爷,二哥儿说得不错。小的管马多年,却没想到水气能害马到这个地步。”
蓝玉看了赵大一眼。
“你也服了?”
赵大低头:“服一半。”
这回答倒实诚。
蓝玉笑了一声。
“服一半也够了。”
他转向我:“马厩也交给你改。若我的马少病,我赏你。若折腾坏了……”
我立刻接话:“儿子担责。”
蓝玉盯着我。
“你倒是越来越敢担了。”
我心里发苦。
不是我敢担,是不担不行。
蓝玉走后,赵大亲自带人清马厩。
柳巧娘也来了。
她是听说马厩要做草料木架,自告奋勇来帮忙验木料。
赵大见一个匠户女子过来,先是皱眉。
“马厩重地,女子来做什么?”
柳巧娘脸一白。
我正要开口,柳巧娘却自己低声道:“小女不碰马,只看木料。草料架若用虫蛀木,撑不住潮,过些时日还要坏。”
赵大愣住。
周木头在旁边帮腔:“这丫头看料有眼力。”
赵大这才没再赶人。
柳巧娘感激地看了周木头一眼,又飞快低头干活。
我站在一旁看着。
这就是我想要的班底。
周木头是老匠,稳。
柳巧娘年轻,却细心,敢说真话。
赵大懂马,若能收服,马厩这一块就稳了。
我不需要所有人喜欢我。
我只需要每一件事上,都有几个真正懂行又愿意做事的人。
傍晚时,第一批霉草被清出来,堆在马厩外。
数量比我想象中还多。
蓝府不缺钱,却让这么多草料坏在库里。
这不是穷。
这是管理烂。
我看着那堆霉草,忽然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马厩都这样,府库呢?
蓝府库房里存着粮食、布匹、皮革、弓弦、甲具、赏赐、银钱,还有各种府中用料。
如果库房也是这样潮湿混乱,那问题就大了。
这些东西损耗本身不算最可怕。
最可怕的是,损耗可以被人用来做账。
今天一批草料霉了,明天几袋粮食坏了,后天几张皮革没了。只要账上写“损耗”,谁知道是真的坏了,还是被人吞了?
想到这里,我问柳巧娘:“你说木料被换,可能是在库房里换的?”
柳巧娘点头:“多半是。送进府门时,我爹还看过,没错。入库之后再拨出来,便不一样了。”
我看向马厩旁的库房方向。
夕阳落下,府里屋脊层层叠叠,看似稳固。
可我已经闻到了霉味。
不是马厩里的霉味。
是整座蓝府内部慢慢腐烂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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