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璜的府邸在安邑城东,离王宫不远。门脸不大,青砖灰瓦,门口只挂了两盏素纱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吴起到的时候,门是开着的。一个老仆提着灯笼等在门口,看到他,弯腰行礼。
“吴将军,大夫在书房等您。”
书房在后院,很安静。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药草味混在一起。翟璜坐在案后,正在看一卷竹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吴将军来了,坐。”
吴起行礼,在案前跪坐。老仆端上茶,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灯很亮,能看清翟璜眼里的血丝,和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
“武库的事,我听说了。”翟璜放下竹简,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王贲断了一只手,昏迷不醒。武库守卫伤了二十七个,死了三个。”
吴起没说话。
“王错下午进宫了。”翟璜继续说,“在君上面前,说你私闯武库,殴伤士卒,抢夺军械,形同谋逆。”
他顿了顿,看着吴起:
“君上让我问你,你有什么要说的?”
吴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回味却甘。
“武库有军械,我有手令。”他说,“王贲扣我的人,说我的人要犯上作乱。我的人额头在流血,身上有伤,嘴里塞着布。武库的守卫拿着棍棒,王贲手里有剑。”
他放下茶杯,看着翟璜:
“大夫觉得,我应该怎么做?跪下来求他?还是带着我的人,像狗一样爬出武库?”
翟璜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王错在君上面前怎么说吗?”他说,“他说,你带的那些人,是死囚,是逃兵,是来历不明的亡命徒。你用这些人练兵,是想干什么?是想拥兵自重,还是想……”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吴起笑了。
笑容很淡,很冷。
“大夫,”他说,“我在鲁国,用三百死囚,杀了田和三百技击士。在魏国,我用了三天,募了三千人。这三千人里,有贩夫,有工匠,有游侠,有逃兵。但他们都有一件事是相同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他们都想活。”
“想活,就得拼命。想活得好,就得跟着能打胜仗的人。我能打胜仗,所以他们跟我。就这么简单。”
“至于王错说的那些……”吴起摇摇头,“他怕的不是我拥兵自重。他怕的,是我把他那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老古董掀了,让他没脸在西河待下去。”
翟璜看着吴起,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说得对。”他说,“王错怕的,确实是你掀了他的桌子。他在西河经营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军中。你一来,就要募新兵,练新军,还要‘主动出击’——这是在打他的脸,也是在动他的奶酪。”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但你不该在武库动手。至少,不该下这么重的手。”
“我不动手,我的人就要挨军棍。”吴起说,“我不下重手,王贲就不会怕。他今天敢扣我的人,明天就敢在战场上断我的粮,后天就敢在我背后捅刀子。”
他看着翟璜,眼神平静,但平静下是看不见的暗流:
“大夫,我在鲁国吃过一次亏。不会吃第二次。”
翟璜沉默。
书房里很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许久,翟璜才缓缓开口:
“君上让我转告你——武库的事,到此为止。王贲的伤,是他咎由自取。死的那三个守卫,按阵亡抚恤。但……”
他顿了顿,看着吴起:
“西河,你不能去了。”
吴起眉头一皱。
“君上的意思,是让你去阴晋。”翟璜说,“阴晋守将上个月病逝,位置还空着。你带你的三千人去,驻守阴晋。粮草军械,我会安排。”
阴晋。
吴起在脑海里调出地图。阴晋在西河郡的东边,离秦魏边境还有一段距离,不是什么要冲之地,但也不是闲差。
这是一个折中的安排。
既安抚了王错——不让他直接去西河,不动王错的基本盘。也给了他一个去处——阴晋守将,秩比两千石,和西河司马平级,甚至还有独立的统兵权。
更重要的是,阴晋离安邑不远,还在翟璜的掌控范围内。
“这是大夫的主意?”吴起问。
“是我的主意,也是君上的意思。”翟璜说,“你去阴晋,练兵,守城。秦军如果来攻西河,你可以从侧翼支援。如果王错守不住……”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如果王错守不住西河,吴起就是最后一道屏障。也是,接手西河的最好人选。
“秦军什么时候会来?”吴起问。
“快了。”翟璜从案上拿起一份军报,递给吴起,“探子回报,秦国最近在频阳集结兵力,大约有三万人。主将是章蟜。”
章蟜。
吴起记得这个名字。历史上,秦国的悍将,勇猛,但智谋不足。后来在石门之战中,被吴起用计击败,身死。
而现在,他提前来了。
带着三万人。
“王错知道吗?”吴起问。
“知道。”翟璜点头,“但他不认为秦军会真打。他觉得,秦军只是做做样子,吓唬人。毕竟,三万对五万,秦军不占优势。”
“所以他不会主动出击。”吴起说。
“他不会。”翟璜看着吴起,“但你会,对吗?”
吴起没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军报。
军报很简略,只有几行字:秦军三万,集结频阳。主将章蟜,副将杜回。粮草可支半月。
半月。
从频阳到西河,急行军三天。也就是说,秦军如果真打,必须在十天内结束战斗。否则,粮草不济,不战自溃。
但章蟜不是傻子。他敢来,就一定有把握。
“大夫,”吴起抬起头,“我需要更多的探子。不只要知道秦军在哪,有多少人。还要知道,他们每天的操练内容,粮草的运输路线,将领的习惯,甚至……士兵的士气。”
翟璜眼睛微微一亮。
“你想……”
“我想知道,章蟜凭什么敢来。”吴起说,“三万对五万,他不占优势。除非,他有内应。或者,他知道西河防线的弱点。”
翟璜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我会安排。”他说,“但探子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三天才能有确切消息。”
“三天够了。”吴起站起身,“我这三天,正好练兵。”
翟璜也站起来,走到吴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吴将军,”他说,声音很郑重,“魏国需要一场胜仗。君上需要,我需要,魏国的百姓也需要。”
“但这场胜仗,不能是惨胜。不能是用十万人的命,换三万人的命。”
他看着吴起的眼睛:
“我要的,是以最小的代价,赢最大的胜利。你能做到吗?”
吴起看着翟璜,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眼里的期待,和那丝掩饰不住的焦虑。
他知道翟璜在担心什么。
担心他年轻气盛,担心他手段太狠,担心他像在鲁国一样,赢得漂亮,但也得罪光了所有人。
“大夫,”吴起缓缓开口,“我在鲁国,用三百人,杀了田和三百人。零伤亡。”
“在魏国,我会用三千人,杀章蟜三万人。”
“但死的人,不会超过一千。”
翟璜瞳孔微微一缩。
“你有把握?”
“有。”吴起点头,“但有一个条件。”
“说。”
“阴晋的防务,我说了算。”吴起一字一句,“任何人,包括王错,包括君上,包括大夫你——都不能插手。否则,这仗没法打。”
翟璜盯着吴起,看了很久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终于,他缓缓点头。
“好。”
“我答应你。”
吴起抱拳行礼:“谢大夫。”
翟璜摆摆手,重新坐回案后,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
“去吧。时间不多了。”
吴起转身,走出书房。
老仆提着灯笼等在门外,见他出来,弯腰行礼,然后引着他往外走。
夜很深了。府邸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走到前院,吴起突然停下脚步。
“老丈,”他看向那个老仆,“大夫最近,睡得不好?”
老仆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将军明察。大夫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秦国那边军情紧急,朝堂上又……唉。”
他没说完,但一声叹息,道尽一切。
吴起点点头,没再问,迈步走出府门。
门外,阿丑牵着马等着。看到他出来,立刻迎上来。
“将军。”
“嗯。”吴起翻身上马,“回校场。”
两人打马,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疾驰。
夜风吹在脸上,很冷。
视野边缘,那几行字缓缓浮现:
【新任务发布:驻守阴晋,抵御秦军】
【任务目标:击退秦将章蟜所部三万,己方伤亡不超过一千】
【任务奖励:兵道之种(幼苗)→兵道之种(成木),获得特性“兵势初成”】
【失败惩罚:道果枯萎,历史轨迹回归】
道果枯萎……
历史轨迹回归……
吴起握紧缰绳,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绝不。
校场。
吴起回来时,已经过了子时。但校场上还亮着火把,训练还在继续。
荆五在带队练阵。三千人分成六个方阵,在练习简单的进退、转向、合围。虽然还生疏,但至少有了阵型的样子。
石虎在练剑。他额头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但纱布还渗着血。他练得很狠,每一剑都像要劈开山,眼神凶狠得吓人。
阿丑默默地走到吴起身边,低声道:“将军,那三个人,还在。”
吴起没回头:“在哪?”
“东边屋顶,西边巷口,南边树上。”阿丑说,“和之前一样。”
“让他们看。”吴起说,“看得越多,死得越惨。”
阿丑点头,不再说话。
吴起走到点将台上,看着台下训练的三千人。
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粗重的呼吸在夜风里混成一片。
他们很累。
但没人停下。
因为停下来的人,已经被淘汰了。今天训练结束时,又有五十个人被淘汰,饿着肚子,在寒风中加练。
残酷吗?
残酷。
但战场上,比这残酷一百倍。
“停。”吴起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到了。
训练瞬间停止。三千人站在原地,喘着气,看向点将台。
吴起走下点将台,走到他们面前。
“知道为什么练你们吗?”他问。
没人敢回答。
“因为秦军要来了。”吴起说,“三万秦军,已经集结在频阳。最多十天,他们就会打到西河。”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握紧了剑。
“怕吗?”吴起问。
还是没人敢回答。
“怕就对了。”吴起说,“我也怕。”
所有人都愣住了,抬头看着他。
“我怕你们死。”吴起缓缓说,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怕你们死了,没人给你们收尸。怕你们死了,你们的家人没人照顾。怕你们死了,我吴起的名声,就真臭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所以,我才要往死里练你们。练到你们手里的剑,变成你们的手臂。练到你们看到敌人,第一个念头不是跑,而是怎么砍下他的脑袋。”
“因为只有练到这种程度,你们才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听明白了吗?”
“明白!!!”三千人的吼声,震得火把都晃了晃。
吴起点点头,转身,重新走上点将台。
“荆五。”
“在!”
“继续练。练到天亮。”
“是!”
训练重新开始。这一次,所有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多了点东西——狠劲,杀气,还有一丝……决绝。
吴起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他们。
视野边缘,那几行字又浮现了:
【练兵任务进行中】
【当前进度:基础阵列训练(进行中)】
【道果反馈:兵道之种(幼苗)成长度+5%】
【获得微量领悟:军心可用,在于同欲】
成长度涨得很快。
比前两天都快。
吴起闭上眼睛,感受着脑海里那股热流。它像一条越来越宽的溪流,在缓缓流淌,滋养着那颗“兵道之种”。
他能感觉到,自己对兵法的理解,在加深。对阵列的变化,对时机的把握,对士气的调动……那些属于“吴起”的天赋,正在和他的记忆、知识,加速融合。
但还不够。
要对付章蟜的三万秦军,要完成“伤亡不过千”的任务,现在的他,还不够。
他需要更快。
更强。
他睁开眼,看向远处。
东边屋顶,西边巷口,南边树上。
那三个黑影,还在。
像三只乌鸦,蹲在暗处,盯着他。
吴起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想看,就好好看。
看看我是怎么,用这三千人,掀翻这天下的。
夜,更深了。
安邑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
三个人,围坐在一张木桌前。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很暗,勉强照亮三个人的脸。
一个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灰色的麻布衣服,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正“吧嗒吧嗒”地抽着。
一个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
第三个是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穿着黑色的劲装,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很亮,很冷。
“看清楚了?”老头吐出一口烟,声音沙哑。
“看清楚了。”刀疤汉子说,“下手狠,不留余地。王贲那小子,算是废了。”
“他练的兵呢?”女人开口,声音很冷,像冰。
“练得狠。”刀疤汉子说,“三天,淘汰了快两百人。剩下的,有点模样了。”
“阵法呢?”
“还在练基础。进退,转向,合围。没什么特别的。”
老头“吧嗒”抽了口烟,没说话。
女人看向他:“先生,你怎么看?”
老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这个人,不简单。”
“怎么说?”
“他练兵的方法,和常人不一样。”老头说,“别人练兵,先练阵,再练杀。他先练杀,再练阵。别人练兵,讲规矩,讲尊卑。他练兵,只讲一条——听他的,活。不听他的,死。”
他顿了顿,磕了磕烟灰:
“这不是练兵。这是养狼。”
刀疤汉子和女人都沉默了。
“先生,”女人开口,“主上让我们来,是看看这个人能不能用。现在看,能用吗?”
老头没立刻回答。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然后缓缓道:
“能用,也不能用。”
“什么意思?”
“能用,是因为他有本事。三千新兵,三天练出杀气,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老头说,“不能用,是因为他太狠,太独。这种人,用好了,是把好刀。用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刀疤汉子和女人对视一眼。
“那……我们回去怎么回禀主上?”刀疤汉子问。
老头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
“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
“嗯。”老头点头,“秦军要来了。章蟜三万大军,不是吃素的。王错守西河,吴起守阴晋。这一仗打完,谁是真金,谁是废铁,自然就清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告诉主上,”他说,“等这一仗打完,再决定。”
“是。”刀疤汉子和女人同时抱拳。
老头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老头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校场的方向。
那里,火光通明,训练声隐隐传来。
“吴起……”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深邃,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老头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很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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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翟府夜话,暗流汹涌。吴起得到阴晋的任命,但也接下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用三千新兵,抵御三万秦军,且伤亡不能过千。暗处的眼睛,神秘的主上,秦军的威胁……真正的考验,即将开始。求收藏,求追读,求推荐票!您的支持是我更新的最大动力!PS:下一章,阴晋风云起,秦军兵临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