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库在安邑城西,离校场大约五里。
一座方方正正的院子,青石垒的墙,墙很高,墙上插着火把。两扇包铁的木门紧闭着,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大梁武库”。
门外站着八个兵,都穿着魏军制式皮甲,手按刀柄,眼神警惕。看到吴起和阿丑走过来,领头的小校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
“站住!武库重地,闲人免进!”
吴起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我说站住!”小校“锵”一声拔出了刀,他身后七个兵也齐刷刷拔刀。
八把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阿丑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刀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吴起抬手,止住了阿丑的动作。
他走到那小校面前三步处,停下。
“吴起。”他说,“来领人。”
小校脸色一变,握刀的手紧了紧,但没让开。
“吴将军,”他声音有点发干,“武库有武库的规矩。没有王老将军的手令,任何人不得……”
“规矩?”吴起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的规矩是,我的人,谁扣了,我就找谁要。要不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小校的眼睛:
“我就抢。”
小校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身后那七个兵,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将军,”小校硬着头皮说,“您别为难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王贲校尉说了,没有手令,谁也不能……”
“砰!”
一声闷响。
小校的话戛然而止。他整个人像被攻城锤砸中,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包铁的木门上,又弹回来,摔在地上,一口血喷出来,蜷缩着身子,像只煮熟的虾。
吴起收回刚刚踹出的右脚,掸了掸裤腿上不存在的灰。
然后,他看向剩下那七个兵。
“开门,”他说,“或者,我踢开。”
七个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没了血色。不知道谁先扔掉了刀,然后像传染一样,“哐当”“哐当”,七把刀全掉在地上。
一个胆子稍大的兵,连滚爬爬地冲到门边,用力推开了一扇门。
门很重,推开时发出“吱呀”的、让人牙酸的声音。
吴起看都没看他们,迈步走了进去。
阿丑跟在他身后,在经过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小校时,脚步顿了顿,然后抬起脚,踩在了他握刀的手腕上。
“咔嚓。”
很轻的骨裂声。
小校连惨叫都没发出,直接晕了过去。
阿丑收回脚,跟上吴起。
武库里面很大。
院子是青石板铺的,很宽敞。左右两侧是两排高大的库房,门窗紧闭。正对着院门,是一间堂屋,门窗开着,里面点着灯,隐约能听到人声。
院子中间,跪着十几个人。
是石虎和锐士营的老兵。他们都被反绑着手,嘴里塞着布,脸上、身上都有伤。石虎额头上破了个口子,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青石板上。
他们周围,站着三十多个兵。都穿着武库守卫的制服,手里拿着棍棒、绳索。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校尉的皮甲,面容和王错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几分纨绔气。
王贲。
他坐在一张胡床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酒,正斜眼看着被押着的石虎,嘴角挂着讥诮的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他用脚尖踢了踢石虎的肩膀,“不是要砸武库吗?嗯?不是有翟大夫的手令吗?拿出来看看啊?”
石虎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嘴里“呜呜”地吼着,想说什么,但被布堵着,说不出来。
“哟,还不服?”王贲笑了,把酒杯递给旁边的亲兵,站起身,走到石虎面前,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脸,“知道这是哪儿吗?啊?这是武库!是我王家的地盘!别说你一个小小的队率,就是你家主子吴起来了,在这儿,也得给我盘着!”
他直起身,掸了掸袖子,对左右说:“行了,拖到后面去,一人二十军棍。打完了,扔出去。敢反抗的,打断腿。”
“是!”几个守卫应声,上前就要拖人。
就在这时——
“我看谁敢动。”
一个声音,很平静,很冷,像腊月里的冰凌,从院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是一愣,齐刷刷转头看去。
吴起站在院门口,背对着外面的火光,整个人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阿丑站在他身后半步,手按在刀柄上,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王贲眯起了眼睛。
“你是……”他上下打量着吴起,然后笑了,“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吴将军啊。怎么,您也是来领军械的?”
吴起没理他。他迈步,走进院子,走到石虎面前,蹲下身,伸手扯掉了他嘴里的布。
“将军!”石虎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他们不给军械,还扣了我们,说我们要犯上作乱……”
吴起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血。
“疼吗?”
“疼……”石虎咬着牙,“但、但没给将军丢人!”
“嗯。”吴起站起身,看向王贲,“我的人,犯了什么罪?”
“罪?”王贲嗤笑,“私闯武库,意图抢夺军械,这还不算罪?”
“有手令。”吴起说。
“手令?”王贲掏了掏耳朵,“什么手令?我怎么没看见?”
“翟大夫的手令。”
“翟大夫?”王贲笑了,笑得很夸张,“吴将军,您是不是搞错了?武库,归我叔父王错老将军管。翟大夫的手令,在这儿,不好使。”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两步,凑到吴起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吴起,我叔父让我给你带句话——安邑,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带着你的人,滚出魏国。不然……”
他直起身,声音重新拔高:
“不然,今天这些人的下场,就是你的榜样!”
他转身,对守卫们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拖下去!打!”
守卫们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要去拖石虎。
阿丑动了。
他像一道鬼影,瞬间出现在石虎身前。短刀出鞘,刀光一闪——
“噗!”
一个守卫的手腕被齐腕斩断。断手握着棍子掉在地上,血喷出来,溅了旁边人一脸。
“啊——!”
惨叫声凄厉。
其他守卫都吓住了,连连后退。
王贲脸色一变,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指着阿丑:“你敢伤人?!”
阿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短刀,挡在石虎身前,眼睛死死盯着王贲。
吴起没看阿丑,也没看王贲。他走到那个被斩断手腕的守卫面前,弯腰,捡起了地上那只断手,看了看,然后扔到一边。
然后,他转身,看向王贲。
“王校尉,”他说,声音依然平静,“我最后说一遍——放人,领军械。或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屠了你武库,亲自去跟王错解释。”
“你——”王贲气极反笑,“好!好!好一个吴起!真当我王家是好欺负的?!”
他猛地一挥剑:“给我上!拿下这个狂徒!生死不论!”
三十多个守卫面面相觑,但看到王贲狰狞的脸色,还是硬着头皮,举起棍棒,围了上来。
阿丑深吸一口气,短刀横在胸前,准备拼命。
但吴起比他更快。
在第一个守卫冲上来的瞬间,吴起动了。
他向前踏了一步,右手抬起,不是拔剑,而是一拳,轰在了那守卫的胸口。
“砰!”
那守卫像被狂奔的野牛撞中,胸口的皮甲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倒了身后三四个人。
吴起没停。
他像一头冲进羊群的猛虎,拳,肘,膝,脚,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变成了杀人的凶器。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击都简单,直接,致命。
“咔嚓!”
一个守卫的胳膊被拧断。
“噗!”
一个守卫的喉咙被手刀切碎。
“砰!”
一个守卫的脑袋被膝盖撞碎。
惨叫声,骨裂声,倒地声,混在一起,在院子里回荡。
阿丑站在原地,握着短刀,却一动没动。
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
吴起的动作太快,太狠。三十多个守卫,在他面前就像三十多个稻草人,被他砍瓜切菜一样放倒。不到二十息,院子里还能站着的守卫,只剩下不到十个,还都缩在墙角,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王贲站在胡床旁,握剑的手在抖。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变得惨白如纸。
吴起停下动作,甩了甩手上的血,然后转身,看向他。
“放人,”吴起说,“领军械。”
王贲嘴唇哆嗦,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数三声。”吴起说,“一。”
王贲没动。
“二。”
王贲还是没动。但他握着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三。”
“我放!我放!”王贲终于崩溃了,嘶声大喊,“放人!放人!”
他转身,对缩在墙角的守卫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放人啊!”
守卫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冲上来,给石虎他们松绑。
石虎和十几个老兵站起身,活动着被绑得发麻的手腕,看着吴起,眼睛都红了。
“将军……”
“没事了。”吴起拍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王贲,“军械。”
“在、在库房……”王贲的声音还在抖,“我、我这就让人去取……”
“不用了。”吴起打断他,“告诉我哪间库房,我自己去取。”
“甲、甲字三号库……”王贲指了指右边一间库房。
吴起点点头,对石虎说:“带人去,能拿多少拿多少。皮甲,剑,弓,箭,一样别少。”
“是!”石虎抱拳,带着人,冲向了甲字三号库。
王贲看着他们冲进库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敢说。
吴起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王校尉,”吴起说,“替我带句话给你叔父。”
“什、什么话……”
“告诉他,”吴起一字一句,“西河,我要了。他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今天,我只是来领军械。下次——”
他顿了顿,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把守卫掉落的刀,在王贲惊恐的目光中,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掰。
“咔嚓。”
精铁打造的刀,像脆饼一样,断成两截。
“下次,”吴起把断刀扔到王贲脚边,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断的,就是他的脖子。”
王贲浑身一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吴起看都没看他,转身,走向库房。
阿丑跟在他身后,在经过王贲时,脚步顿了顿,低声说:
“你该庆幸。”
“庆幸什么?”王贲下意识地问。
“庆幸他今天,没想杀人。”阿丑说,“不然,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的王贲,快步跟上吴起。
库房里,石虎他们已经装好了十几车军械。皮甲堆成山,剑捆成捆,弓和箭装满了车。
“将军,装好了!”石虎脸上还带着血,但眼睛亮得吓人。
吴起点点头:“走。”
一行人,押着十几辆大车,浩浩荡荡地走出武库。
门外,那些守卫早就跑得没影了。只有那个被吴起踹晕的小校,还躺在门口,没人管。
吴起看都没看,径直走过。
一行人,押着车,在夜色中,沉默地走向校场。
走出很远,阿丑突然低声说:
“将军,刚才那三个人,又出现了。”
吴起没回头:“在哪?”
“东边屋顶,西边巷口,南边树上。”阿丑说,“还在跟。”
“让他们跟。”吴起说,“跟得越久,死得越惨。”
阿丑点头,不再说话。
一行人,在夜色中,越走越远。
身后,武库的大门敞开着,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
院子里,王贲还瘫坐在地上,裤裆湿透,眼神空洞。
许久,他才像是回过神来,猛地爬起来,连滚爬爬地冲进堂屋,抓起笔,颤抖着在竹简上写字。
写几个字,就抬头看看门外,眼神里全是恐惧。
他在写信。
给他叔父,王错的信。
校场。
吴起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
三千人,都换上了新的皮甲,拿上了新的剑,背上了新的弓。火光下,甲胄反射着暗沉的光,剑锋闪着寒光。
虽然还站不齐,虽然眼神里还带着怯懦和茫然,但至少,有了兵的样子。
“从今天起,”吴起开口,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你们,有甲了,有剑了,有弓了。”
“但这些东西,不是白给的。”
“是用血换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石虎他们的血,我的血,还有……武库那些人的血。”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害怕吗?”吴起问。
没人敢回答。
“害怕就对了。”吴起说,“但害怕,不是躲在人后的理由。是握紧手里的剑,杀光所有让你害怕的人的理由。”
他拔出剑,剑尖指天。
“从明天起,训练加倍。白天练阵,晚上练杀人。练到你们手里的剑,变成你们的手臂。练到你们看到敌人,第一个念头不是跑,而是怎么砍下他的脑袋。”
“练到你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声如雷霆:
“成为真正的,魏武卒!”
“听明白了吗?!”
“明白!!!”
三千人的吼声,冲破夜空,震得火把都晃了晃。
吴起收剑,转身,走下点将台。
荆五迎上来,低声道:“将军,翟大夫府上派人来了,说请您过府一叙。”
吴起脚步顿了顿。
“知道了。”
他看向远处,安邑城的方向,眼神深邃。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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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武库立威,血溅五步。吴起以雷霆手段震慑王错,但也彻底站在了这位老将的对立面。翟璜深夜相召,是福是祸?那三个神秘的黑影,又是什么来历?求收藏,求追读,求推荐票!您的支持是我更新的最大动力!PS:下一章,翟府夜话,暗流汹涌。